“你說。”
“妾身願爲將軍寫一封信,致吳三桂。”
林淵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這個提議,由她親口說出,其分量和意義,與他強行要求,已是天差地別。
“將軍救妾身於水火,予妾身新生。這份恩情,妾身無以爲報。”陳圓圓的眼中,終於有了一絲水光,但她的語氣依舊堅定,“如今,將軍爲國事操勞,妾身雖是一介女流,不能上陣殺敵,卻也願盡一份綿薄之力。這既是爲報將軍之恩,也是爲妾身自己。”
她抬起頭,迎上林淵複雜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大明若亡,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?妾身如今這片刻的安寧,皆繫於將軍一身,繫於這大明國運。妾身是在爲自己求一個安穩的未來。所以,請將軍不必爲妾身感到爲難。”
她的一番話,坦誠、通透,將所有的利害與情感都擺在了明面上。她不是被動的工具,而是主動的選擇。她將自己的命運,與林淵的命運,與大明的命運,緊緊地綁在了一起。
林淵心中的那點猶豫和不忍,在這一刻,被她眼中的決然徹底擊碎。
他沉默了良久,才緩緩開口,聲音帶着一絲沙啞:“你可想清楚了?這封信一旦送出,你與他之間,便再也無法割裂乾淨。他若因此動搖,日後必會糾纏不休。”
“割裂?”陳圓圓悽然一笑,那笑容裏有無盡的滄桑,“將軍,從我被送上那輛前往山海關的馬車開始,就從未乾淨過。與其被動地被這段過往牽絆,不如由我親手,將它做個了結。”
寫這封信,對她而言,或許是一種了斷。
柳如是此時站起身,走到兩人中間,柔聲說道:“將軍,圓圓妹妹所言,正是妾身方纔想說之計。此乃攻心之策,上兵伐謀,其次伐交。吳三桂之心,如今正在左右搖擺,任何一點外力,都可能讓他徹底倒向一方。錢糧是利,王爵是名,而圓圓妹妹這封信,是情,也是刺。一根能刺破他所有權衡利弊的假象,直抵內心的刺。”
她看向陳圓圓,眼中滿是欣賞與憐惜:“信的內容,也需仔細斟酌。不必規勸,不必指責,更不必談甚麼家國大義。只需追憶往昔,感懷身世,再於字裏行間,流露出對眼下安穩生活的些許滿足。如此,便足夠了。”
“是啊,”陳圓圓輕聲附和,“他那樣驕傲的一個人,最受不得的,便是他視若珍寶的東西,在別處,過得比跟他在一起時更好。”
兩個女人,一言一語,便將吳三桂這個雄踞一方的梟雄的心理,剖析得淋漓盡致。
林淵看着她們,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暖流。他一直以爲,自己是在孤軍奮戰,可直到此刻,他才發現,自己身後,早已站着最懂他,也最願意爲他分憂的盟友。
他不再猶豫,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一個字,沉重如山。
他看向陳圓圓,眼神裏充滿了感激與承諾:“你的情,我記下了。我向你保證,待此事了結,這世上,再無人能用你的過去來打擾你。吳三桂,也絕不會再有機會出現在你面前。”
這是他的承諾。
陳圓圓的眼中,淚光閃動,她深深地福了一禮,沒有再說甚麼,轉身便向自己的書房走去。
她的背影,在夕陽最後的餘光裏,顯得纖弱,卻又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。
林淵看着她推開房門,點亮了桌上的燭火。那一點豆大的光芒,在暮色四合的庭院裏,顯得如此明亮。他知道,一封足以影響天下格局的信,即將從那柔弱的筆下,緩緩流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