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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外那個聲音,像一枚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,波瀾不大,卻讓整個潭底的暗流都爲之攪動。
“宋姑娘,我家主上,有請。”
聲音沉穩,用詞客氣,甚至帶着一絲讀書人特有的禮節。這與宋應星預想中的任何一種情況都截然不同。沒有破門的巨響,沒有猥瑣的淫笑,更沒有刀劍加頸的威脅。
她依舊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,唯有藏在寬大袖袍下的那隻手,將那枚冰冷鋒利的燧石擊砧握得更緊。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,卻絲毫不見顫抖。
她的工坊,是她的領域,也是她的堡壘。這裏每一件工具的擺放,每一份材料的位置,都爛熟於心。只要給她一瞬間的機會,這間屋子裏看似尋常的瓶瓶罐罐、鐵條木塊,都能變成最致命的武器。
外面的喧囂已經平息了,取而代?pad?的是一種更加令人心悸的寂靜,一種由絕對的武力所帶來的、不容置喙的秩序感。她能聽到整齊劃一的甲葉摩擦聲,能聽到被壓抑卻依舊沉重的呼吸。
來的人,是一支精銳的軍隊。
而這支軍隊的主人,此刻就在門外,用一種近乎荒謬的禮貌,“請”她出去。
她腦中飛速地閃過無數種可能。是王之渙的政敵趁機發難?還是那羣覬覦她技藝的鹽梟水匪,終於撕破了臉皮?可無論是哪一種,都不該是眼下這般光景。
“吱呀——”
在她思緒翻湧之際,那扇厚重的木門,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。
門開得很慢,沒有一絲粗暴,彷彿推門的人擔心會驚擾到屋內的清靜。一縷月光混雜着庭院裏火把的光亮,率先湧了進來,在地板上鋪開一道明亮的光路,將屋內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。
宋應星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。
光路的盡頭,站着兩個人。他們沒有立刻進來,只是靜靜地立在門外,如同兩尊沉默的門神。他們身着玄色飛魚服,身姿挺拔如松,腰間的繡春刀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。他們的眼神,像鷹,銳利而平靜,掃過屋內的一切,最終落在她的身上,沒有半分淫邪,只有一種軍人審視目標的漠然。
僅僅是這兩個護衛,其身上散發出的鐵血煞氣,就遠非王之渙府上那些酒囊飯袋的護院家丁可比。
宋應星的心,沉了下去。
她知道,無論來者是誰,自己手中的那枚擊砧,恐怕都派不上用場了。
在兩個護衛的身後,一個身影緩緩步入光中,踏進了這間工坊。
宋應星的瞳孔,不易察覺地縮了一下。
來人很年輕,看上去年歲與她相仿。他身着一襲月白色的錦袍,裁剪得體,不染纖塵,與這間充斥着油污和鐵屑的工坊格格不入。他沒有佩刀,手中只拿了一卷書冊,更像一位踏月夜遊的富家公子,而非一場血腥突襲的主導者。
他的相貌極爲俊朗,眉眼如畫,鼻樑高挺,脣角天然帶着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。可最讓人在意的,是他的那雙眼睛。
那是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,平靜得像古井,卻又彷彿能洞悉人心。當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時,你不會感到被冒犯,反而會有一種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的錯覺。
這人,正是林淵。
他沒有第一時間看向宋應星,而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起這間工坊。他的目光掃過牆上懸掛的各種工具,那些奇形怪狀的銃管、彈簧、齒輪,甚至還有幾張畫在羊皮紙上、結構複雜到令人頭暈目眩的圖紙。
他看得極爲認真,眼神裏流露出的,不是一個門外漢的好奇,而是一種近乎癡迷的欣賞與……理解。
他甚至走到一個半成品的機括前,伸出修長的手指,輕輕撥動了一下上面的一個小巧的銅質撥片。
“以彈簧蓄力,替代火繩點火的擊發裝置?”他開口了,聲音清朗,帶着一絲讚歎,“雖然結構還略顯繁瑣,但這個思路,足以領先當世所有火器匠人。”
宋應星渾身一震。
她死死地盯着林淵,眼神裏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。
這個東西,是她耗費了無數心血,推演了上百次才得出的雛形,連王之渙都只當是無用的“奇技淫巧”。可眼前這個年輕人,只看了一眼,就道破了其最核心的原理。
他……是誰?
林淵彷彿沒有察覺到她的震驚,他放下那捲書冊,負手在工坊裏踱步,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。
“三眼銃雖能連發,卻笨重不堪,精度奇差。鳥銃雖準,卻畏懼風雨,裝填繁瑣。你似乎是想取兩家之長,造一種既能快速擊發,又不失精準,還能適應各種天候的新式火銃。”
他每說一句,宋應星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