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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案之下,是三顆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。
小六子將自己的身體蜷縮到極致,臉頰緊貼着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面,連帶着身旁兩名兄弟的呼吸,都彷彿被他用無形的氣場壓制了下去。他能清晰地聞到從王之渙身上散發出的,那股酒氣、怒氣與名貴薰香混合在一起的、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。
一桌之隔,便是生死之界。
王之渙那肥碩的手指,已經抬起,顫巍巍地伸向牆上那幅《猛虎下山圖》。他的眼神裏充滿了驚疑與惶恐,顯然前院的鬧劇已經超出了他的掌控,讓他下意識地想要確認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否還在。
小六子的後背,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。他懷裏揣着的,是能將王之渙乃至其背後勢力一網打盡的鐵證,可這證據同樣也是一枚催命符。一旦王之渙發現暗格空空如也,只需一聲嘶吼,這間書房就會立刻變成一座插翅難飛的鐵棺材。
就在王之渙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畫軸上那隻猛虎眼睛的瞬間——
“哐啷——!”
一聲比之前任何聲響都更加刺耳的巨響,從前院的方向猛然傳來,像是一道驚雷在府邸上空炸開。緊接着,是一個家丁撕心裂肺的慘叫。
“老爺!不好了!那……那瘋婆娘把您供着的御賜青花瓶給砸了!”
這一聲喊,彷彿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了王之渙的神經上。
御賜青花瓶!
那可是他當年花了三千兩紋銀,從一位致仕還鄉的公公手裏買來的“聖眷”,是他用來標榜身份、震懾宵小的門面!如今,竟然被一個商賈潑婦給砸了?
王之渙伸出去的手猛地一僵,懸在半空。他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,瞬間轉爲煞白,眼中的驚惶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。與那虛無縹緲的“京城密探”相比,御賜之物當着滿堂賓客的面被毀,是更直接、更讓他顏面掃地的奇恥大辱!
“反了!真是反了天了!”
他猛地從太師椅上彈了起來,肥碩的身軀因爲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。他再也顧不上去檢查甚麼暗格,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:撕了那個賤人!
“來人!給本官把那瘋婆娘拿下!亂棍打出去!出了人命,本官擔着!”他咆哮着,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肥豬,一腳踹開身前的椅子,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書房,直奔前院那片混亂的漩渦而去。
沉重的腳步聲與咒罵聲漸漸遠去。
書案之下,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足足十息。
小六子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那口氣悠長而壓抑,彷彿將剛纔積攢的所有兇險都一併排出了體外。他身旁的兩名兄弟,已是滿頭大汗,幾乎虛脫。
“走!”
小六子沒有絲毫遲疑,一個手勢,三人如三道鬼影,利落地從書案後閃出。他沒有忘記將那張被王之渙踹倒的太師椅扶正,恢復原狀,隨後悄無聲息地掩上房門,身形一閃,便消失在了後院的夜色裏。
一處假山背後,小六子對着當鋪頂樓的方向,學了一聲短促而尖銳的鳥鳴。
這是行動成功的信號。
……
當鋪頂樓,一直憑窗而立的林淵,聽見了那聲熟悉的暗號。他緊繃的嘴角,終於勾起了一抹弧度。
計策中最兇險的一環,成了。
小六子,沒讓他失望。
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早已摩拳擦掌、躍躍欲試的趙鐵牛身上。
“鐵牛。”
“主上!俺在!”趙鐵牛“噌”地一下站得筆直,雙眼放光,像一頭終於等到出籠指令的猛虎。
“你的戲,該開場了。”林淵的語氣平靜,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記住,你是官,是理,是奉新縣百姓盼了許久的青天。拿出你的氣勢來,讓所有人都相信你。”
“您就瞧好吧!”趙鐵牛咧嘴一笑,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。他重重一抱拳,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下樓梯。樓下,九名同樣身着飛魚服、腰佩繡春刀的白馬義從早已整裝待發,他們身上那股從屍山血海裏磨礪出的煞氣,在這狹小的巷道里幾乎凝爲實質。
知府衙門門前,此刻已是人聲鼎沸,亂成了一鍋粥。
張夫人披頭散髮,如同一尊鬥戰神佛,叉腰站在正中,腳下是那尊“御賜青花瓶”的碎片。她周圍的家丁與府衙的護院推推搡搡,叫罵聲、哭喊聲此起彼伏。奉新縣的百姓被這邊的動靜吸引,將門口圍得裏三層外三層,一個個伸長了脖子,對着府內指指點點,議論紛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