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剩從懷裏掏出一本冊子,那是他昨晚熬着通紅的眼睛,一個字一個字寫下來的。他深吸一口氣,用盡全身的力氣,念出了第一個名字。
“王二狗!”
一個身材瘦小、臉上還有幾道血痕的年輕人,猛地一顫,有些不知所措地左右看了看。
“上前領賞!”狗剩吼道。
王二狗這才反應過來,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放,同手同腳地跑了出去,在林淵面前“撲通”一聲跪下。
“卑職……卑職在!”
小六子從箱子裏拿出一袋錢,遞到他手裏。
袋子入手,那沉甸甸的重量,讓王二狗的身體都跟着一沉。他下意識地捏了捏,那堅硬的觸感,那叮噹作響的聲音,告訴他這不是夢。
“此戰,你斬首一級,賞銀五兩。另外,陛下恩賞,另加三兩。共計八兩。”林淵看着他,平淡地說道。
八兩銀子!
王二狗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他這輩子見過最多的錢,就是逃荒路上,從死人身上摸出來的幾十個銅板。八兩銀子,足夠他在太平年景裏,買上幾畝薄田,娶個媳婦,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了。
他的眼淚,毫無徵兆地就流了下來。不是因爲委屈,也不是因爲悲傷,而是一種巨大的、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幸福感。
他想說些甚麼,想磕頭謝恩,可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,只能抱着那袋銀子,跪在地上,肩膀劇烈地聳動着。
林淵沒有催促他,只是靜靜地等着。
他知道,這八兩銀子,對這些一無所有的人來說,意味着甚麼。那不是錢,那是尊嚴,是活下去的指望,是一個被承認的身份。
“下一個,李石頭!”
“趙大麻子!”
“……”
一個又一個名字被唸到,一個又一個新兵上前領賞。每個人的賞錢,都根據功勞大小有所不同,但最少的,也拿到了五兩銀子。
他們每個人,都像王二狗一樣,在拿到那袋沉甸甸的銀錢時,這個在戰場上敢跟匪徒拼命的漢子,哭得像個孩子。
他們跪在地上,對着林淵,重重地磕頭。
沒有華麗的言辭,只有最樸實的動作。
一個頭,兩個頭,三個頭……額頭與冰冷堅硬的土地碰撞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他們彷彿要將自己全部的感激、忠誠和性命,都交付給眼前這個給予他們新生的人。
賞賜發完,還剩下最後一個箱子。
操場上的氣氛,漸漸沉重下來。所有人都知道,那個箱子裏裝的是甚麼。
林淵走到那個箱子前,親自打開。
裏面裝的,同樣是一袋袋的錢。但每一袋,都比剛纔發的要重得多。
“接下來,念陣亡將士的名冊。”林淵的聲音低沉了幾分。
狗剩的眼圈紅了,他翻到冊子的最後一頁,聲音嘶啞地念出第一個名字。
“張鐵牛……”
隊伍裏,一個斷了左臂的漢子,身體猛地一顫,隨即用僅剩的右手捂住了臉,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裏漏了出來。
“張鐵牛,斬首兩級,按例,賞銀十兩。陛下恩賞,加三兩。其家屬,由我林淵私人,再補二十兩。共計三十三兩。”
林淵頓了頓,目光掃過全場。
“我向你們保證,這筆錢,會派專人,親手送到他家人的手上。一文,都不會少。”
“若他家人已不在,這筆錢,就用來給他修一座最好的墳,立一塊最像樣的碑。剩下的,存入公賬,以後用來撫卹更多爲我們戰死的弟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