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,冰冷刺骨,連綿不絕。
泥濘的官道上,一支龐大的軍隊正在潰敗。
這不再是一支軍隊,而是一條蠕動的、由絕望和恐懼組成的灰色長龍。曾經高高飄揚的“大順”龍旗,此刻被雨水打溼,軟塌塌地垂在旗杆上,像一隻折了翅的烏鴉。旗幟下的士卒,一個個垂頭喪氣,甲冑不整,許多人連兵器都丟了,只顧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水裏跋涉。
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吶喊。曾經席捲北地,讓大明官軍聞風喪膽的農民軍,此刻只剩下死寂。那股“闖王來了不納糧”的沖天豪氣,連同數萬袍澤的性命,一同被埋葬在了北京城那冰冷的街巷裏。
隊伍中,不時有人滑倒在泥水裏,掙扎幾下,便再也爬不起來。後面的人只是麻木地繞開,沒有人會停下來拉一把。傷兵的呻吟被雨聲掩蓋,顯得微弱而無力。他們被隨意地丟在牛車上,任由雨水沖刷着潰爛的傷口,眼神空洞地望着灰濛濛的天空。
恐懼,像一場無聲的瘟疫,在隊伍裏蔓延。
他們怕的不是明軍的刀槍,不是那些高大堅固的城牆。他們怕的,是那一聲聲清脆而致命的、如同鬼神索命般的“砰砰”聲。
“老天爺……那到底是啥玩意兒……”一個年輕的士兵抱着頭,蹲在路邊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他的同伴,一個年長些的老兵,拍了拍他的後背,聲音沙啞:“別想了,是妖法,是林淵那廝從地府裏請來的勾魂使者。”
“勾魂使者……”年輕士兵喃喃自語,眼神裏的恐懼更深了。
在北京城裏,他們親眼見證了那匪夷所思的一幕。他們最勇猛的頭領,穿着幾層甲冑,躲在盾牌後面,卻被一聲脆響,輕易地在腦門上開一個洞。他們衝鋒的陣型,無論多麼密集,總會被那一聲聲精準的“妖法”點名,一個接一個地倒下。
那不是打仗,那是屠殺。是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,也無法抵抗的屠殺。
大軍中軍,一頂雖然殘破但依舊巨大的營帳內,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。
李自成坐在主位上,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,再也不見往日的雄主之姿。他的雙眼佈滿血絲,死死地盯着面前一盆燒得正旺的炭火,彷彿想從那跳動的火焰裏,看出自己兵敗的緣由。
他身上那件爲登基準備的龍袍,還沒來得及穿,此刻皺巴巴地堆在一旁,像一件無人問津的舊衣服。
帳內,大順朝的文武重臣們分列兩旁,一個個低着頭,噤若寒蟬。
“都啞巴了?”李自成終於開口,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,“在北京城下的時候,你們不是一個個都能說會道嗎?不是都說崇禎小兒是籠中之鳥,京城唾手可得嗎?現在呢?”
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衆人。
牛金星嘴脣動了動,想說甚麼,卻又咽了回去。
宋獻策,那個自詡能掐會算的神棍,此刻恨不得把頭埋進地裏。
李自成的目光,最終落在了下手第一位的劉宗敏身上。
這位往日裏暴躁如雷、一言不合就拔刀砍人的汝侯,此刻卻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。他的一條胳膊用布條吊着,那是被火槍子彈擦傷的,傷口不深,卻彷彿帶走了他所有的氣力。他只是低着頭,看着自己的靴尖,一言不發。
“汝侯,”李自成加重了語氣,“你在城裏,跟他們打得最久,你看清那是甚麼東西了嗎?”
劉宗敏的身體猛地一顫。他抬起頭,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混合着迷茫與恐懼的神情。
“闖王……俺……俺也說不清。”他艱難地開口,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那玩意兒,比鳥銃響,比紅夷大炮快。就那麼一根鐵管子,對着人一點,‘砰’的一下,人就沒了。隔着七八十步,跟在眼前殺人一樣。俺……俺的親兵,裏裏外外護着俺,還是被那玩意兒打穿了兩個……”
他說着,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吊着的胳膊,彷彿那上面還殘留着子彈灼熱的溫度。
帳內的氣氛更加凝重。
連劉宗敏這樣的悍將都怕了,其他人又能如何?
李自成的心,一點點沉了下去。他不怕失敗,他從一個驛卒,一路打到今天,經歷的失敗比勝利多得多。他怕的,是這種未知的、無法抗衡的力量。
這已經超出了戰爭的範疇,這是神鬼之說。
“妖術……一定是妖術……”李自成喃喃自語,像是在說服自己,“林淵那廝,定是用了甚麼見不得光的邪門歪道!”
“報——”
帳外,一個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,他渾身是泥,臉上充滿了驚惶。
“闖王!不好了!西邊……西邊咱們斷後的李過將軍,派人傳信,說……說明軍追上來了!”
“甚麼?!”李自成猛地站了起來,帳內的將領們也齊齊變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