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宮外,數百名大明朝的頂樑柱,此刻卻連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範景文的聲音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,激起的漣漪,是死一般的寂靜。
這話問得極刁鑽,極狠毒。
它將林淵的功勞,巧妙地扭曲成了一種政治投機。你林淵不是戰神嗎?不是心繫社稷嗎?爲何仗一打完,就急吼吼地跑來皇宮?還不是爲了邀功請賞,將這潑天的功勞變現成自己的權勢?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淵身上,等着看他如何應對這第一道,也是最尖銳的一道詰難。
武將們面露憤慨,卻不敢輕易開口。文官集團內部,不少人則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神情,等着看這個驟然崛起的武人出醜。
林淵沒有動怒,甚至連臉上的神情都沒有絲毫變化。
他緩緩地轉過身,正對着那位鬚髮皆白、滿臉正氣的老首輔,嘴角甚至還向上牽動了一下,露出一個旁人無法讀懂的微笑。
“範首輔,”林淵開口了,聲音平穩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,“您說錯了。”
衆人一愣。
只聽林淵繼續說道:“林某今日入宮,並非請功,而是請罪。”
“請罪”二字一出,滿場譁然。
連範景文自己都愣住了,準備好的一肚子口誅筆伐,硬生生被堵了回去,噎得他老臉通紅。
林淵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驚愕的臉,朗聲道:“其罪一,未奉聖旨,擅自調動京營兵馬,佈設城防,此乃藐視君上之罪。”
“其罪二,未通過兵部,擅開武庫,動用軍械,此乃目無朝廷之罪。”
“其罪三,爲誘敵深入,置京城百姓於巷戰之險,雖最終僥倖得勝,然城中傷亡慘重,此乃不恤民情之罪。”
他每說一條,便向着乾清宮的方向微微躬身,姿態謙卑到了極點。
可這番話聽在百官耳中,卻比任何狂傲的宣言都更具衝擊力。
這哪裏是請罪?這分明是在用最謙卑的姿態,陳述最狂傲的功績!
每一條“罪狀”,都是在提醒所有人,這場勝利是誰打下來的!是誰在皇帝束手無策、滿朝文武坐困愁城的時候,力挽狂瀾!
範景文的臉色由紅轉青,又由青轉白,他哆嗦着嘴脣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因爲林淵說的每一條,都是事實。他可以從道德上指責,卻無法從法理上駁斥。戰時行權,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,這些道理誰都懂。
更何況,人家贏了。
贏家,是不需要解釋的。
“林將軍爲國爲民,何罪之有!”一名武將忍不住高聲喊道,正是京營總督李國禎。他看向範景文的眼神,充滿了鄙夷,“若非林帥力挽狂瀾,我等今日,恐怕已是那李自成的階下之囚!範首輔此時不思如何犒賞功臣,反倒在此尋釁滋事,究竟是何居心!”
“你!”範景文氣得渾身發抖。
就在這時,那兩扇沉重的宮門,伴隨着“吱呀”一聲,被猛地從裏面推開了。
衆人立刻噤聲,齊刷刷地跪了下去。
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崇禎皇帝的身影出現在門口。
他沒有穿那身象徵着九五之尊的龍袍,只着了一件明黃色的常服,頭髮散亂,眼眶深陷,佈滿了血絲,整個人瘦得像是一根竹竿,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。
然而,就是這樣一副憔悴到極點的軀殼裏,卻燃燒着一股近乎瘋狂的、灼熱的光。
他的目光越過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,像是在尋找甚麼,最後死死地鎖在了鶴立雞羣的林淵身上。
“林……林愛卿!”
崇禎的聲音嘶啞、顫抖,帶着哭腔。
他提着衣襬,竟是踉踉蹌蹌地從臺階上跑了下來,全然不顧帝王的儀態。跟在身後的王承恩嚇得魂飛魄散,連滾帶爬地想去攙扶,卻被崇禎一把甩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