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前被勝利和貪婪衝昏的頭腦,此刻被一種前所未見的、無法理解的死亡方式徹底擊潰了。他們不怕刀砍斧劈,不怕箭如雨下,因爲那些都是他們能理解的死亡。
可現在,死亡變成了一道看不見的閃電,一道聽不見的催命符。它來自天上,來自牆壁,來自任何一個他們意想不到的角落,精準而無情地收割着他們軍官的性命。
失去了指揮的闖軍,徹底亂了套。他們不再想着反抗,唯一的念頭就是逃離這個被詛咒的地方。他們開始不顧一切地向後擁擠,試圖遠離那些不斷傳出槍響的酒樓方向。
劉宗敏也感覺到了那股刺骨的寒意。
他親眼看到,自己最信任的一個副將,隔着他不到五步的距離,正對他大喊着甚麼,下一刻,那副將的喉嚨上就爆出了一團血霧,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。
劉宗敏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。
他終於明白,林淵之前那句“送他們看一場更漂亮的煙花”是甚麼意思了。
這不是戰爭,這是屠殺。
是一種他從未見過,甚至無法想象的屠殺方式。
“穩住!都給老子穩住!”他揮舞着大刀,試圖彈壓住崩潰的士氣,可他的聲音,第一次被士兵們發自內心的恐懼所淹沒。
“弓箭手!給老子朝那座樓射!射死他們!”他指着林淵所在的酒樓,聲嘶力竭地咆哮。
稀稀拉拉的箭矢飛向酒樓,卻大多在中途就軟弱地落下,少數幾支釘在牆壁和窗欞上,根本無法對樓內的槍手造成任何威脅。
而回應他們的,是又一聲清脆的槍響。
“砰!”
劉宗敏感到自己的臉頰一熱,一道血痕從他的耳邊一直劃到嘴角。他甚至能感覺到那顆灼熱的“石子”擦過他皮膚時帶來的刺痛。
他僵住了。
這一槍,打偏了。
或者說,是對方故意打偏的。
這是一個警告。
一個來自死神的,冰冷而戲謔的警告。
劉宗敏渾身的血液,彷彿在這一瞬間被凍結了。他緩緩地,一寸一寸地抬起頭,望向那座酒樓的頂端。
透過一扇洞開的窗戶,他看到了一雙眼睛。
那是一雙平靜的,深邃的,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裏,沒有憤怒,沒有仇恨,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、看待螻蟻般的漠然。
劉宗min的心,徹底沉入了無底的深淵。他知道,自己敗了。不是敗給了明軍,不是敗給了巷戰的陷阱,而是敗給了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力量。
就在他失神的這一刻,巷道的前方,那些一直節節敗退的明軍,突然發出了震天的吶喊。
“大帥神威!誅殺國賊!”
之前被壓制得抬不起頭的白馬義從和新兵營士兵,士氣大振。他們看到了敵人的混亂,聽到了那如同天神之怒的槍聲,所有的疲憊和傷痛都化作了無窮的力量。
他們發起了反衝鋒。
此消彼長之下,闖軍的陣線,終於像被壓垮的堤壩一樣,轟然崩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