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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自東方的雲層後掙扎而出,不是明媚的金色,而是一種病態的、混雜着煙塵的灰白色。這光芒費力地灑在京城的斷壁殘垣上,非但沒有帶來希望,反而將一夜的瘡痍照得愈發清晰。
林淵推開院門,一股混合着焦糊、血腥和腐朽的複雜氣味撲面而來,像是這座城市在黎明時分的最後喘息。他回頭看了一眼屋內的幾張臉,沒有多言,只是用眼神示意趙鐵牛守好這裏,便獨自一人,如同一滴水匯入污濁的洪流,走進了長街。
街道上早已沒有了往日的繁華,取而代之的是死寂與混亂的交織。石板路上凝固着暗黑色的血塊,被丟棄的雜物和破損的傢俱堵塞了去路。偶爾有三兩成羣的亂兵,眼神麻木地拖着搶來的包裹,與面黃肌瘦、眼神空洞的百姓擦肩而過,彼此都像對方不存在。
林淵走得不快,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。他看到一個五六歲的孩童,守着一具早已僵硬的婦人屍體,不哭不鬧,只是呆呆地坐着,手裏還攥着半個髒兮兮的窩頭。他也看到,一家糧鋪被砸開,幾個人爲了灑落在地上的發黴米粒,正用最原始的方式扭打在一起,全然不顧頭頂盤旋的禿鷲。
他心中沒有憐憫,或者說,他早已將憐憫這種情緒深深地埋藏了起來。這些景象,只是在不斷地加深他心中的一個念頭:必須用最快的速度,最狠的手段,結束這一切。腐爛的肌體,唯有刮骨療毒,別無他法。
正陽門的城樓,在晨光中像一頭遍體鱗傷的巨獸。城牆上佈滿了炮火轟擊的痕跡,女牆坍塌了多處,臨時用沙袋和木板堵住的缺口,像是怪物身上醜陋的疤。
林淵拾階而上,越靠近城頭,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就越是刺鼻。傷兵的呻吟,軍官的嘶吼,還有滾木礌石砸下時的沉悶撞擊聲,匯成了一曲末日戰歌。守城的士兵大多面帶菜色,眼神裏是長久作戰後的疲憊與絕望。他們機械地搬運着守城器械,許多人身上的衣甲都已殘破不堪,手臂上、臉上都帶着傷。
林淵的出現,並沒有引起太多注意。他一身尋常的布衣,臉上還帶着未曾完全洗淨的塵土,混在人羣中毫不起眼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城樓的指揮所裏,那個憑欄而立的纖細身影。
柳如是穿着一身便於行動的男式勁裝,頭髮簡單地用一根布帶束在腦後。她曾經那雙總是含着詩情畫意的眸子,此刻正冷靜地注視着城外黑壓壓的闖軍營寨。她的臉頰清減了許多,嘴脣乾裂,眼下是兩團濃重的青黑,但她的腰背,卻挺得筆直,如同一杆在狂風中絕不彎折的翠竹。
在她身側,錢彪和小六子派來的親信正緊張地向她彙報着各段城牆的戰況,她只是靜靜地聽着,偶爾纔開口,吐出幾個字,卻總是能切中要害。
“東段箭矢告急,讓輔兵把民房的門板拆了,先頂上。”
“告訴王百戶,他的人已經頂了四個時辰,讓他退下來,換新兵營上。潰逃者,立斬。”
“闖軍的炮火慢下來了,他們在埋鍋造飯。傳令下去,所有人輪流喫口乾糧,喝口水,一刻鐘後,準備迎敵。”
她的聲音不大,甚至帶着一絲女性特有的清越,但在這喧囂的戰場上,卻有着一種奇異的安定人心的力量。周圍的將士看着她的眼神,已經從最初的懷疑,變成了此刻的信服與依賴。
林淵沒有過去打擾她。他只是靜靜地看着,心中五味雜陳。他知道,自己將這樣一個爛攤子,將這滿城的生死,都壓在了這個女子的肩上,是何等的殘忍。
柳如是似乎感應到了甚麼,她猛地回過頭,目光穿過攢動的人羣,精準地落在了林淵的身上。
四目相對,沒有言語。
她的眼中,先是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,隨即,那份強撐了三天三夜的堅冰,似乎有了一絲融化的跡象。她的嘴脣動了動,眼圈瞬間就紅了。但她終究沒有讓淚水流下來,只是死死地咬着嘴脣,然後,緩緩地,對他點了點頭。
一個點頭,包含了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堅持、所有的思念,以及那句無聲的:“你,終於回來了。”
林淵也對她點了點頭,眼神中是歉疚,是心疼,更是那份不言而喻的承諾。
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城樓下傳來,一名身穿內侍服飾的小太監,在一隊大內侍衛的簇擁下,連滾帶爬地衝了上來。他面無人色,頭上的帽子都跑歪了,見到城樓上的將官,也不管是誰,尖着嗓子就喊:“聖旨!聖旨!皇爺……皇爺召見林淵林大人!林大人在哪兒?”
他這一嗓子,讓原本嘈雜的城頭瞬間安靜了片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齊刷刷地轉向了那個剛剛出現的、平平無奇的布衣青年。
林淵。
這個名字,在過去的這些日子裏,已經成了京城軍民心中唯一的支柱。他的旗幟,就是希望的象徵。可誰也沒想到,這位傳說中的“大明戰神”,竟會以這樣一種方式,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們中間。
那小太監順着衆人的目光看去,待看清林淵的臉,他像是見到了救星一般,噗通一聲就跪倒在地,連滾帶爬地撲到林淵腳下,抱着他的腿就開始嚎啕大哭:“林大人!是林大人!您可算回來了!皇爺……皇爺快不行了!您快隨奴婢進宮吧!京城……京城就靠您了啊!”
他這一哭,周圍的士兵們也都反應了過來,不知是誰第一個跪下,緊接着,“嘩啦啦”跪倒了一大片。
“是林大人!”
“林大人回來了!我們有救了!”
“恭迎林大人回京!”
山呼海嘯般的聲浪,在城樓上響起,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和找到了主心骨的激動。
林淵眉頭微皺,他不喜歡這種場面。他看了一眼柳如是,柳如是向他投來一個安心的眼神,示意這裏交給她。
他不再猶豫,對那小太監淡淡地說道:“起來,帶路。”
乾清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