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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清宮內,溫暖如春的殿宇,此刻卻彷彿成了冰窖。
炭火在巨大的鎏金獸首香爐中燒得正旺,卻沒有一絲暖意能驅散崇禎皇帝眉宇間的陰寒。他沒有坐在那張象徵着九五之尊的龍椅上,而是獨自一人,站在一幅巨大的《大明九邊圖》前。
他的手指,在地圖上微微顫抖着,最終停在了一個小小的、用硃砂圈出的地名上——真定府。
真定府已失。
守將不戰而降。
那個如同噩夢般的名字——李自成,再一次像一把燒紅的烙鐵,狠狠地燙在了大明的心口上。而這一次,比上一次更加灼痛,因爲他品嚐過希望的滋味。
“林愛卿……”
崇禎無意識地呢喃着這個名字,聲音乾澀。他猛地轉身,空曠的大殿裏,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搖曳的燭火拉得老長,孤寂而無助。
他後悔了。
當林淵呈上那份請求南下巡視工部的奏摺時,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允了。他看着林淵,就像看着一柄無往不利的神劍,總覺得這柄劍應該去開疆拓土,去斬妖除魔,去做更多驚天動地的大事。他甚至爲林淵那份“爲國提升製造能力”的遠見而沾沾自喜,覺得君臣相得,莫過於此。
可他忘了,神劍在鞘中時,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懾。
如今,劍已遠遊,豺狼便再次叩門。
“皇爺,”首領太監王承恩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,手裏捧着一碗剛剛燉好的蔘湯,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“您已經站了兩個時辰了,喝口蔘湯,暖暖身子吧。”
崇禎沒有回頭,目光依舊死死地盯着地圖,彷彿想從那張泛黃的紙上看出一支奇兵來。“消息呢?南邊,還是沒有林愛卿的消息嗎?”
這是他今天問的第十七遍。
王承恩的心沉了下去,只能硬着頭皮重複着之前的答案:“皇爺,林大人星夜兼程,從湖廣到京師,千里迢迢……總得些時日。柳姑娘那邊已經用最快的‘海東青’傳去消息了,想必……想必林大人已在路上了。”
“在路上……”崇禎咀嚼着這三個字,聲音裏透着一股絕望的自嘲,“在路上,有甚麼用?李自成的屠刀,已經快要架在朕的脖子上了!”
他一拳砸在身前的紫檀木長案上,震得那碗蔘湯都晃了晃。湯水濺出幾滴,落在滾燙的奏摺上,洇開一團模糊的墨跡,像一滴眼淚。
殿外,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。內閣首輔範景文領着幾名兵部和五軍都督府的重臣,面色凝重地走了進來。
“陛下。”衆人行禮,聲音嘶啞。
“說。”崇禎轉過身,坐回龍椅,強行讓自己挺直了腰桿。他知道,他是大明的天子,他不能倒下。
範景文上前一步,從袖中取出一份防務圖:“陛下,京城九門已全部戒嚴,城中青壯也已盡數動員起來,協助守城。京營的三萬新軍,已按林大人的操典,分派至各處城牆要隘。城頭之上,新鑄的二百門佛朗機炮和紅夷大炮也已準備就緒……”
他每說一句,崇禎的臉色就難看一分。
這些話,聽起來是那麼的穩妥,那麼的井井有條。京城的防務,比起上一次李自成圍城時,確實是天壤之別。兵是新兵,炮是新炮,糧草也還算充裕。
可崇禎心裏清楚,這一切都只是一個空殼。
一個沒有靈魂的強大軀殼。
“夠了嗎?”崇禎冷冷地打斷了他,“範愛卿,朕問你,這些就夠了嗎?”
範景文愣住了,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“朕再問你,”崇禎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大臣,聲音陡然拔高,帶着一絲歇斯底里的質問,“林愛卿的‘近代火槍’,你們誰能造得出來?林愛卿麾下那支能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白馬義從,你們誰能指揮得動?朕的京營新軍,他們聽的是誰的號令?是你們,還是林愛卿?”
一連串的質問,如同一記記響亮的耳光,抽在每一個人的臉上。大殿內,死一般的寂靜。
是啊,京城的兵,是林淵練的。京城的炮,是林淵督造的。就連守城的將領,也大多是林淵一手提拔起來的。百姓們口中唸的,是“林大人”;士兵們心裏信的,也是“林大人”。
林淵在時,京城固若金湯。
林淵不在,京城就是一座巨大的、隨時可能崩塌的沙堡。
看着眼前這些噤若寒蟬、面如死灰的文武百官,崇禎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悲涼。他忽然想起了不久前,林淵在朝堂之上,當着他的面,將東廠提督王德化一黨連根拔起時的場景。那時的林淵,談笑風生,卻殺氣騰盈。而那時的自己,雖然震驚,心中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