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林府,書房。
與千里之外那座剛剛經歷了抄家與對峙、充斥着鐵屑和炭灰味的南方工坊不同,此地一如既往的靜謐。
窗外是幾竿翠竹,風過時,葉影婆娑,在糊着高麗紙的窗格上投下淡淡的墨痕,如同一幅渾然天成的水墨小品。室內,紫銅的博山爐裏,正燃着頂好的沉水香,那絲絲縷縷的香氣,清雅而不甜膩,與滿室的書卷氣,融洽地交織在一起。
柳如是正端坐於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。
她身着一襲素雅的湖藍色長裙,長髮用一支簡單的碧玉簪子挽起,未施粉黛的臉龐清麗絕倫。她面前,堆着小山般的卷宗與文書。左手邊,是東廠剛剛呈上來的、關於北方邊鎮軍餉覈查的密報;右手邊,是順天府尹送來的、關於京畿地區秋收後田畝新政推行的初步報告。
自林淵離京,這些原本應該擺在內閣首輔,乃至皇帝御案上的東西,便流水般地彙集到了這裏。
她看得極快,卻又極細。那雙曾令無數江南名士爲之傾倒的、靈動多情的桃花眼,此刻卻專注得如同一汪深潭,不起半點波瀾。她時而提筆,用硃砂在卷宗的空白處寫下批註,字跡娟秀,言辭卻精準犀利,直指問題核心;時而又會從旁邊的書架上,抽出某份舊檔,兩相對照,辨其真僞。
錢彪與小六子,一個是林淵的刀,一個是林淵的眼。而她,柳如是,在林淵不在的這段時日裏,便是林淵的腦。她以一介女流之身,於這間小小的書房之內,遙遙掌控着大明朝堂這部複雜機器的運轉,使其在經歷了清洗與動盪之後,非但沒有失控,反而開始顯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、令人生畏的效率。
這便是頂級謀略的力量。
她剛剛處理完一份關於漕運改革的方案,正端起手邊的清茶,準備潤一潤有些乾澀的喉嚨。
就在這時。
毫無徵兆地,一種奇異的感覺,湧上了她的心頭。
那感覺,並非來自視覺或聽覺,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、源自靈魂的共鳴。彷彿在天地之間,有一根無形的琴絃被悄然撥動,而她,以及京城裏另外幾位姐妹,都是這根琴絃上的知音。
她手中的茶盞,微微一頓。
窗外的竹影,似乎在這一瞬間,變得更加蒼翠欲滴。爐中的沉水香,那原本若有若無的香氣,也彷彿變得濃郁了幾分。整個世界,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,拂去了表面的塵埃,顯露出更鮮活、更明亮的底色。
她知道這種感覺。
上一次有這種感覺,是林淵在京城浴血奮戰,最終擊潰李自成大軍,解了京城之圍後。那是國運大幅回升時的徵兆。
而這一次,感覺卻又有所不同。在那種國運升騰的暖意之外,還夾雜着一種清冷的、堅硬的、如同鋼鐵碰撞般的質感。
是又有新的姐妹,被綁定了國運圖。
柳如是緩緩放下茶盞,白瓷與桌面碰撞,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。她閉上眼,靜靜地感受着那股新生的氣運。
它不像陳圓圓那般,帶着傾國傾城的豔烈與柔媚。
也不像董小宛那般,帶着鍾靈毓秀的溫婉與雅緻。
更不像李香君,剛烈如火,愛憎分明。
這股新的氣運,它的底色是專注的,是沉靜的,甚至是有些孤高的。它像一塊未經打磨的璞玉,又像一爐正在熊熊燃燒、淬鍊雜質的烈火。
它代表着……創造。
一種從無到有,將思想化爲現實的、最純粹的創造之力。
柳如-是猛地睜開了眼睛,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裏,閃過一道恍然大悟的亮光。
火器!
她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這兩個字。
林淵此次南下,目的爲何,她心中隱約有過猜測。她知道,林淵絕非貪戀美色之徒,他所做的每一件事,都指向一個最終的目的——讓大明活下去,並且活得更好。
平定李自成,只是解決了內腹之患。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大明真正的生死大敵,始終是盤踞在遼東,虎視眈眈的滿清。
如何對付滿清?
柳如是曾與林淵徹夜長談,推演過無數次。滿清的優勢在於其八旗軍的組織度,以及天下無雙的重甲騎兵。想要在野戰中戰勝這樣的敵人,靠的絕不是一腔血勇,也不是將領的奇謀。
唯一的勝機,在於代差。
一種足以抹平騎兵機動性優勢的、壓倒性的火力代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