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道。
是工業時代的“道”,是科技興國的“法”!
是足以將這個腐朽、老邁、日薄西山的農業王朝,一腳踹進全新紀元的神力!
巨大的狂喜,如山崩海嘯,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淹沒。他緊緊地咬着牙關,纔沒有讓自己失態地大笑出聲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擂動,每一次跳動,都充滿了力量與希望。
國破家亡的陰影,建州鐵騎的威脅,那懸在北京城上空、時時刻刻鞭策着他的亡國倒計時……在這一刻,似乎都變得不再那麼猙獰可怖。
他終於,真正握住了可以改變這一切的鑰匙。
這股龐大的信息流持續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,才緩緩平息,最終沉澱爲他記憶深處一部分,彷彿與生俱來。
林淵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那口氣息悠長,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、如釋重負的顫抖。他睜開眼,世界依舊是那個世界,庭院裏的火把依舊在燃燒,可在他眼中,一切都已截然不同。
他看向那些肅立的白馬義從,看到的不再是血肉之軀,而是一支支等待換裝的未來神槍手。
他看向工坊裏那些簡陋的工具,看到的不再是破銅爛鐵,而是一座座等待升級的兵工廠雛形。
最後,他的目光落回到宋應星身上。
那眼神,熾熱得讓宋應星都有些不自在地避開了視線。
“宋姑娘。”林淵開口,聲音裏還帶着一絲尚未平復的激動,“我剛想到一個問題。”
“主上請講。”宋應星調整了一下心緒,重新恢復了那份屬於匠人的專注。
“想要讓火銃打得準,膛線必不可少。以水力驅動拉刀,在銃管內切削出陰陽膛線,此法可行。但如此一來,對銃管本身的材質與鍛造工藝,要求就極高。尋常的熟鐵,恐怕承受不住拉刀的切削,更不用說火藥燃爆時的巨大膛壓。”
林淵這番話一出口,宋應星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膛線!
這個概念,她只在一些西洋人的手札中見過零星記載,一直將其視爲天方夜譚。因爲要在那細長的銃管內壁,均勻地刻出螺旋紋路,其難度不亞於米粒刻字,根本不具備任何實用價值。
可林淵不僅說了出來,還直接點出了以水力驅動機械進行切削的解決方案,甚至預判到了對材料學的根本要求。
這份見識,已經完全超出了“紙上談兵”的範疇。
他……他到底是誰?
宋應星心中剛剛平復的驚濤,再次被掀起。
“主上所言極是。”她強壓下心中的震動,沉聲回答,“若要鍛造可堪拉削膛線的銃管,非百鍊鋼不可。且需在鍛造過程中,反覆摺疊鍛打,去除雜質,使得鋼材內部勻質。此法耗時耗力,成本高昂,縱使是宮裏的武備院,一年也出不了幾根。”
“不,百鍊鋼還不夠。”林淵搖了搖頭,腦海中的知識讓他下意識地反駁,“我們需要一種新的鍊鋼法。以焦炭爲燃料,提升爐溫,在鍊鐵時便控制碳的含量,或許可以一步到位,煉出我們需要的鋼材。此法,我稱之爲‘炒鋼’。”
“炒鋼?”宋應星徹底愣住了,這個詞彙,她聞所未聞。
庭院裏,一直豎着耳朵偷聽的趙鐵牛,此刻也聽得雲裏霧裏。他捅了捅身邊的李四,壓低了聲音,滿臉困惑。
“四哥,主上跟宋姑娘到底在說啥?啥叫‘膛線’?是說褲腰上的線嗎?還有‘炒鋼’,鋼也能用鍋炒?那得用多大的鍋鏟?”
李四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,眼神裏充滿了對文盲的鄙視:“不懂就別問,主上說的話,聽着就行。主上讓你炒鋼,你就去把廚房的鍋砸了,熔了給主上當鍋鏟。”
“哦……”趙鐵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,覺得李四說得很有道理,看向林淵的眼神裏,崇拜之情又加深了幾分。
主上就是主上,連想法都這麼與衆不同。
林淵自然不知道自己手下的憨貨在想些甚麼。他與宋應星的對話,已經完全沉浸在了技術的海洋裏。
“宋姑娘,你來看這個。”
林淵沒有再空談,他俯下身,撿起一根木炭,就在工坊那積滿灰塵的地面上,迅速地勾畫起來。
他的手很穩,線條精準而流暢。
一個巨大的、如同高爐般的設備輪廓,很快便出現在地上。進料口、鼓風口、出鐵口……每一個結構都清晰無比,旁邊還標註着各種他臨時想出來的、通俗易懂的名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