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啊,林淵是朕提拔的,兵權是朕給的,糧草是朕從內帑裏擠出來的。他能打勝仗,歸根結底,還是因爲朕這個皇帝用對了人。
崇禎的心情徹底好了起來,他親自扶起王德化,笑道:“你啊,就這張嘴會說話。起來吧,地上涼。”
王德化順勢站起,依舊弓着身子,猶豫了一下,才用一種欲言又止的語氣,小心翼翼地開口:“皇爺,林大人大勝歸來,自然是天大的喜事。只是……奴婢……奴婢聽了些外面的風言風語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哦?”崇禎眉毛一挑,“甚麼風言風語,說來聽聽。朕恕你無罪。”
王德化這纔像是吃了定心丸,湊近了些,聲音壓得更低了:“奴婢聽說,林大人這次從江南迴來,身邊……帶了不止一位秦淮河上的名妓。那個……叫李香君的,如今就在林大人的府上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偷偷觀察着崇禎的臉色。
崇禎的眉頭,果然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。
“奴婢的意思是,”王德化連忙補充道,“英雄難過美人關嘛,林大人年紀輕輕,身居高位,喜歡美人也是人之常情。奴婢只是……只是擔心,林大人少年得志,萬一被這些風塵女子迷了心竅,耽誤了爲皇爺分憂的國之大事,那……那可就太可惜了。”
他的語氣裏,充滿了爲一個“晚輩”擔憂的“長者”的痛心疾首。
崇,崇禎沒有說話。他是個深受程朱理學影響的皇帝,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沉迷女色、玩物喪志。林淵在他心中的“完美戰神”形象,似乎出現了一絲細小的裂痕。
見皇帝沒有斥責,王德化膽子更大了些,繼續用那種“爲君分憂”的口吻說道:“還有一事……奴婢聽說,林大人在山海關外,設了個‘軍墾司’,收攏了數萬流民,其中……有不少是從李自成闖軍那邊投奔過來的。”
“嗯,此事林淵在奏報裏提過。”崇禎點了點頭,“這是好事。化賊爲民,既能削弱闖軍,又能充實邊關,一舉兩得。”
“皇爺聖明!”王德化先是一記馬屁跟上,隨即話鋒一轉,“林大人心懷仁善,體恤百姓,奴婢是佩服得五體投地。奴婢只是在想……那些人,畢竟是做過反賊的,手上沾過官軍的血,心裏那股子野性,怕是一時半會兒難以馴服。如今把他們安置在邊關重地,還發了兵器讓他們開荒守備……奴婢是怕,萬一其中混入了闖軍的奸細,或者,他們哪天故態復萌,在關外再生事端,那……豈不是養虎爲患,辜負了皇爺您的一片天恩?”
一番話,說得合情合理,處處都像是在爲皇帝的江山社稷考慮。
崇禎端着湯碗的手,停在了半空中。
王德化說的這些,他不是沒想過。但他被勝利的喜悅衝昏了頭腦,下意識地將這些隱憂給忽略了。現在被王德化點出來,那些疑慮便如同雨後的春筍,爭先恐後地從心底裏冒了出來。
是啊,林淵的權力,是不是太大了?
兵部尚書,總督天下兵馬。現在又在關外搞了個不受六部節制的“軍墾司”,人事、錢糧一把抓。他收攏的那些所謂的“降卒”,究竟是心向朝廷的順民,還是他林淵自己的私兵?
他身邊的那些女人,柳如是、董小宛、李香君……個個都是才名遠播的奇女子。一個風塵女子,據說還能爲他出謀劃策,這聽起來,怎麼那麼像話本里的故事?是真是假?
這些念頭一旦冒出來,就再也壓不下去了。
崇禎的臉色,漸漸沉了下來。暖閣裏的空氣,似乎也隨着他的心意,一點點地冷了下去。
王德化察言觀色,知道火候已經到了。他不再多言,只是安靜地跪伏在一旁,像一個忠心耿耿,只等着主人示下的影子。
良久,崇禎才緩緩開口,聲音裏聽不出喜怒:“林淵是忠臣,朕信他。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語,不必理會。”
“是,奴婢知道了。”王德化低頭應道。
“不過……”崇禎話鋒一轉,語氣裏帶上了一絲疲憊,“東廠的職責,本就是爲朕查遺補缺,探查隱祕。有些事,你們多留心一些,也是應當的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了一句,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“看清楚些,總是沒錯的。免得他年輕,被人矇騙,走了岔路。”
王德化的頭垂得更低了,嘴角,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裏,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弧度。
他知道,皇帝的這句話,就是他想要的“聖旨”。
“奴婢遵旨。”他沉聲應道,聲音裏充滿了領受重任的決絕,“皇爺放心,奴婢就算是拼了這條老命,也一定爲皇爺把所有事情都查個水落石出,絕不讓奸佞之輩矇蔽聖聽,也絕不讓忠勇之臣,蒙受不白之冤。”
這話說得大義凜然,彷彿他纔是那個最公正無私的裁判。
崇禎揮了揮手,示意他退下。
王德化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暖閣,高大的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,將光明與黑暗徹底隔絕。
暖閣內,又只剩下崇禎一人。
他重新拿起那份捷報,可這一次,再看上面的文字,卻怎麼也找不回剛纔那份純粹的狂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