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。
紫禁城向東,一處終年不見太多陽光的衙署內,連空氣都比別處要陰冷幾分。這裏便是東廠,大明朝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情報與暴力機關。
往日裏,這裏的緹騎番役們,個個都像是開了刃的刀,眼神裏都帶着刮人骨髓的寒氣。可今日,這股寒氣似乎內斂了許多,甚至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茫然。
原因無他,山海關大捷的消息,如同長了翅膀,早已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那位新晉的兵部尚書、大明戰神林淵,如今在民間的聲望,幾乎快要趕上開國時的徐達、常遇春了。百姓們在茶館酒肆裏,將他的故事編成了評書,說書先生口沫橫飛,聽客們如癡如醉,彷彿大明的天下,就是靠着這位林大人一人撐起來的。
這本是天大的好事,可對於東廠提督王德化而言,卻比聽到滿清入關還要讓他心悸。
官房之內,燃着上好的銀骨炭,暖意融融,卻驅不散王德化心頭的寒意。他沒有穿那身刺目的蟒袍,只着了一件尋常的深色綢緞常服,正低着頭,用一把小小的銀剪,一絲不苟地修剪着一盆病懨懨的蘭花。
這盆“春劍”,是他花了三百兩銀子從福建一個致仕的官員手裏買來的,名貴得很。可不知爲何,到了他這東廠大堂裏,就怎麼也養不活泛,葉子一天比一天蔫,像是被這地方的陰氣給吸乾了精氣神。
“乾爹。”
一個腳步聲輕得像貓一樣的年輕太監,躬着身子走了進來,手裏捧着一沓剛剛謄寫好的密報。
王德化眼皮都沒抬一下,剪刀“咔嚓”一聲,剪掉了一片枯黃的葉尖。
“說。”他的聲音尖細而平穩,聽不出喜怒。
“山海關那邊……傳回來的新消息。”小太監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“林大人大勝之後,並未立刻班師,而是在關外……做了一些安排。”
“安排?”王德化停下了手裏的剪刀,終於抬起了頭。他的臉保養得很好,白淨無須,只是眼角的皺紋和那雙渾濁的眼睛,暴露了他真實的年紀與心機。
“他……他成立了一個叫‘軍墾司’的衙門。”小太監小心翼翼地措辭,“說是爲了安置流民,恢復生產。可這個衙門,不歸戶部,不歸工部,甚至……甚至連兵部行文都繞開了,直接由他一人節制。”
王德化的手指輕輕摩挲着冰冷的銀剪,沒說話。
小太監感覺後背的冷汗都快浸透了衣衫,硬着頭皮繼續說道:“塘報上還說,林大人派了親信,帶着……帶着一種叫‘土豆’的糧食種子,喬裝改扮,去了陝西、河南一帶,說是要……要‘瓦解’李自成的流寇大軍。”
“瓦解?”王德化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說得好聽。咱家倒是想聽聽,他怎麼個‘瓦解’法?”
“他……他們對外宣稱,凡是願意脫離闖軍,歸降朝廷的,不僅既往不咎,還能分到田地,領到種子,官府還負責教他們耕種……”
“分田地?”王德化終於忍不住,輕笑了一聲。那笑聲在安靜的房間裏,顯得格外刺耳。
他將銀剪“啪”地一聲放在紫檀木的托盤裏,站起身,踱到窗邊,看着外面灰濛濛的天。
“給流寇分田地……呵呵,李自成反了十幾年,喊的口號不也是這個嗎?他林淵,一個朝廷的兵部尚書,做的事情,倒和那反賊頭子如出一轍。真是……有意思。”
小太監跪在地上,頭埋得更低了,大氣也不敢出。他知道,乾爹嘴上說“有意思”,心裏怕是已經起了滔天巨浪。
王德化當然覺得“有意思”,而且是極度的“沒意思”。
他王德化是甚麼人?是從宮裏最底層的小火者,一步步爬到東廠提督這個位置上來的。他靠的是甚麼?靠的是揣摩上意,靠的是替皇上辦那些見不得光的髒活,靠的是這張遍佈天下的情報網,靠的是讓滿朝文武都聞之色變的東廠威名。
他就像是皇帝豢養在黑暗中的一條最忠誠,也最兇狠的狗。皇帝指東,他絕不往西。皇帝讓他咬誰,他就把誰撕得粉身碎骨。
可現在,這個林淵在做甚麼?
他在山海關,打贏了滿清,這是軍功,王德化管不着,也說不出甚麼。
可他成立“軍墾司”,繞開六部,這是在做甚麼?這是在攫取行政之權!
他派人去災民和流寇中分發種子,許諾田地,這又是在做甚麼?這是在收買民心!
軍權、行政權、民心……
王德化活了五十多年,在宮裏這口大染缸裏泡了四十年,他太清楚這三樣東西合在一起,意味着甚麼了。
那意味着,林淵正在打造一個獨立於朝廷之外,只聽命於他一人的龐大勢力。他正在將皇帝的權力,一點一點地,像抽絲剝繭一樣,剝離出來,纏在自己的手指上。
最可怕的是,林淵做的這一切,都披着一層光鮮亮麗、無可指摘的外衣。
你要彈劾他擁兵自重?他剛在山海關打退了滿清,解了京城之圍,誰敢彈劾,誰就是大明的千古罪人。
你要彈劾他濫用職權?他成立軍墾司,是爲了安置流民,是爲了讓那些扛着鋤頭造反的百姓重新拿起鋤頭種地,這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,皇上知道了都得誇他“體恤民情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