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……回大爺的話,咱們這窮山溝,哪有甚麼能工巧匠。要說稀奇古怪的玩意兒……小人倒是聽說過一耳朵,不過不是在咱們這兒,是在南邊,聽說是在江西地界,有個怪人,天天擺弄爐子和鐵器,結果把一個官辦的鐵匠鋪給炸了,人被抓起來了……”
江西?
小六子的心微微一動。這個方向,和淵哥信中提到的南方,大致吻合。
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一名騎士正沿着小路疾馳而來,他身上穿着白馬義從的制式皮甲,顯然是自己人。
騎士翻身下馬,快步走到小六子面前,遞上一個用火漆封口的竹筒。
“六爺,淵哥的密信。”
小六子接過竹筒,掰開封口,從裏面抽出一卷薄薄的油紙。他展開油紙,上面的字跡他認得,是淵哥的親筆。
信上的內容很短。
第一部分,是對他“長生殿”這個名號的肯定。淵哥說,對這些絕望的百姓而言,一個看得見摸得着的信仰,比任何道理都管用。“誰讓我們喫飽飯,我們就跟誰走”,這句教義,簡單粗暴,直抵人心。
第二部分,則是對他新任務的再次強調和細化。
“小六子,尋人之事,十萬火急。此鳳星關乎我大明未來國本,其重要性,不亞於山海關之大捷。國運圖提示,此人身負‘工匠精神’,有‘天工開物’之才,隱於南方。所謂‘工匠精神’,你或不解。你只需記住,她是一個能將尋常金鐵,化爲雷霆霹靂的奇人。她能造出比紅夷大炮更厲害的火器,能造出真正可以決定國戰勝負的‘大傢伙’。此等人物,必不容於世俗,或被視爲異端,或被當成瘋子。你要找的,不是那些循規蹈矩的官坊匠人,而是那些被唾棄、被誤解、被埋沒的‘怪才’。記住,她是個女子。此事,萬萬不可對任何人泄露。”
女子……
小六子拿着信紙的手,微微有些顫抖。
他原以爲,淵哥讓他找的,會是一個經驗豐富、鬚髮皆白的老工匠。他怎麼也想不到,能造出“雷霆霹靂”的,竟會是一個女人。
這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。
可信上的每一個字,都帶着淵哥不容置疑的語氣。他那顆因震驚而掀起波瀾的心,很快就被一種更加沉重的使命感所取代。
淵哥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他,這是何等的信任。他不能,也絕不允許自己搞砸。
他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湊到火摺子前,看着它化爲一縷青煙,這才抬起頭,眼神已經變得截然不同。
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劉三,又看了看那些滿眼期盼的村民。一個計劃,在他腦中迅速成型。
“你,劉三。”
“在!小人在!”劉三連忙應道。
“從今天起,你和你這幫兄弟,就留在這村裏,給老子老老實實地種地。”小六子指了指那片剛開墾出來的田地,“我留下的神種,要是少了一顆,或者伺候得不好,我就拿你的腦袋當夜壺。”
劉三哭喪着臉,卻不敢有半句怨言,只能連聲稱是。
小六子又轉向那位村裏的老丈,態度溫和了許多:“老丈,我留下一位兄弟在這裏,幫着你們種地,也看着他們。以後,這聚馬坡,就是咱們長生殿的第一個分壇。你們要做的,就是把神種伺候好,然後,幫我留意一件事。”
他壓低了聲音:“幫我打聽所有關於南方,特別是江西、福建、廣東一帶,那些不走尋常路的能工巧匠,尤其是女匠人的消息。不管消息真假,只要聽到,就立刻託人傳出去。”
他將一套簡單的聯絡暗號教給了老人和留下的那名白馬義從。
做完這一切,他不再停留。
“我們走!”
他帶着剩下的四名親衛和那名信使,翻身上馬,朝着南方的官道,疾馳而去。
他知道,大海撈針般的尋覓,從這一刻,纔算真正開始。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樣,在鄉野間慢悠悠地遊蕩。他需要去人流最密集、消息最靈通的地方。
三天後,他們抵達了河南與湖廣交界的一處重鎮,歸德府。
這裏是漕運要衝,南來北往的商賈、走夫、遊俠、僧道匯聚於此,魚龍混雜,是天然的情報集散地。
小六子沒有去住客棧,而是在城中最混亂的碼頭附近,租下了一個不起眼的小院。白天,他的手下們會扮作尋常的趟子手,在碼頭、茶館、酒肆裏,用耳朵代替眼睛,收集着一切有用的信息。
而小六子自己,則換上了一身半舊不新的綢衫,搖身一變,成了一個對民間奇聞異事很感興趣的富家翁。
他去的最多的地方,是城裏最大的瓦子。那裏有說書的,有唱曲的,有變戲法的,是各種消息的交匯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