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丈,能不能借你家竈臺一用?再給我一捆柴,一瓢水。水不用多,潤潤鍋就行。”他一邊說,一邊從腰間摸出半塊碎銀子,遞了過去,“就當是借用你家地方的謝禮。”
那半塊碎銀子在灰敗的日光下,閃着誘人的光。老人的瞳孔猛地一縮,呼吸都急促了些。他身後的門縫裏,也傳來了幾聲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半塊銀子,足夠他們去鎮上換好幾鬥活命的陳米了。
老人盯着那銀子看了半晌,又看了看小六子真誠的臉,最終還是顫抖着手接了過去。
“柴……柴火不多了……水……水缸裏還有點底子……”
有了銀子開路,事情就好辦多了。
小六子跟着老人進了屋,他那五個親衛則牽着馬,守在屋外,眼神警惕地掃視着四周。
土屋裏光線昏暗,家徒四壁。小六子也不嫌棄,熟練地架起鍋,生起火。他沒用水煮,因爲水太金貴了。他直接把一個土豆扔進了燒熱的鐵鍋裏,用火炭的餘溫慢慢地烤。
很快,一股奇異的、帶着焦香和泥土芬芳的香氣,從屋裏飄了出來。
這是一種他們從未聞過的味道。
不同於麥子的清香,也不同於米飯的甜糯,那是一種樸實而厚重的、能直接鑽進人五臟六腑的香氣。
村裏,起風了。
不是那種卷着沙塵的黃風,而是一股由香氣帶起的、看不見的人心之風。
原先躲在門後的村民,一個個都挪了出來,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,不自覺地向着那間土屋聚攏。他們不敢靠得太近,只是在院子外伸長了脖子,用力地嗅着空氣中那股霸道的香味,喉頭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。
那些原本麻木呆滯的孩子,眼睛裏也漸漸有了光。他們舔着乾裂的嘴脣,死死地盯着土屋的門口。
當小六子用兩根木棍,夾着那個表皮烤得焦黃、裂開一道口子的土豆走出來時,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。
他把滾燙的土豆放在一塊還算乾淨的石板上,用小刀輕輕一分爲二。
“刺啦”一聲,白色的熱氣升騰而起,內裏那金黃色的、沙軟滾燙的內瓤,就這麼暴露在所有人眼前。香氣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峯,濃郁得彷彿是實質,狠狠地撞進了每個人的鼻腔。
小六子用刀尖挑起一小塊,吹了吹,遞到之前那個肚子鼓脹的小男孩面前。
“娃,嚐嚐。”
小男孩看着那塊冒着熱氣的東西,想伸手,又害怕地縮了回去,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母親。那個蠟黃臉的女人,緊張地盯着小六子,又看了看那香氣撲鼻的土豆,最終,求生的本能戰勝了恐懼,她推了推自己的孩子。
小男孩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黑乎乎的小手,捏起那塊土豆,飛快地塞進嘴裏。
他愣住了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着他。
下一秒,小男孩的眼睛猛地瞪圓了,他從沒喫過這麼好喫的東西!軟糯、香甜,帶着一點點焦香,一入口,彷彿整個人都要融化了。他甚至來不及咀嚼,就囫圇着嚥了下去,然後眼巴巴地看着石板上剩下的半塊土豆,口水順着嘴角流了下來。
這個反應,比任何語言都有說服力。
“咕咚。”
不知是誰,狠狠地嚥了口唾沫。
小六子笑了,他把剩下的土豆分成小塊,分給幾個孩子和那位村裏的老人。
一場無聲的盛宴,就在這破敗的村口開始了。那些被飢餓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村民,在品嚐到那一口溫熱軟糯的食物後,許多人竟抱着那小小的一塊土豆,嚎啕大哭起來。
那是絕望盡頭的宣泄,也是被遺忘的、名爲“希望”的味道。
等所有人都平復下來,小六子才清了清嗓子,大聲說道:“鄉親們,這東西,叫神種!不僅好喫,而且好種!一畝地,用心伺候,最少能收兩千斤!”
“兩千斤!”
人羣炸開了鍋。如果說之前的美食只是讓他們看到了希望,那這個數字,則讓他們看到了神蹟!
小六子看着他們眼中燃起的熊熊火焰,想起了淵哥的囑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