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香君抱着琴,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琴絃上劃過,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她看着林淵,忽然覺得,這個男人最可怕的地方,不是他的武功,也不是他的權謀。而是,無論在多麼絕望的處境下,他都能保持着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。
別人看到的是火,是血,是死亡。
他看到的,卻是火勢蔓延的方向,是鮮血流淌的軌跡,是死亡背後的邏輯。
“大人,”小六子站了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餅屑,“那我們……我們這三十一個人過去,能頂個屁用?”
這不是喪氣話,而是最實在的疑問。既然對方是陽謀,是一個巨大的、碾壓式的陷阱,他們這三十一粒沙子投進去,真能激起半點浪花嗎?
林淵看了他一眼,沒有直接回答。他轉頭看向李香君,目光落在她懷裏的焦尾琴上。
“香君姑娘,”他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,竟有幾分暖意,“你的琴,練得如何了?”
李香君一愣,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。她下意識地答道:“尚可。”
“光‘尚可’不行。”林淵搖了搖頭,“我需要它能讓三軍振奮,也能讓敵軍喪膽。做得到嗎?”
讓三軍振奮,讓敵軍喪膽?
李香君的心猛地一跳。她一直以爲,自己所學的音律,最多是安撫人心,提升士氣。可林淵的話,卻像是爲她推開了一扇她從未想象過的大門。用音律,去殺人?
她看着林淵那雙深邃的眼眸,那裏面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。她忽然明白了,林淵帶上她和董小宛,從來不是累贅,也不是爲了憐香惜玉。她們每一個人,都是他計劃中的一枚棋子,一枚能改變戰局的棋子。
一股熱血,從心底湧起,瞬間驅散了周身的寒意。她挺直了脊背,用力地點了點頭,聲音不大,卻無比堅定:“做得到!”
林淵滿意地笑了。他轉過身,面向所有已經喫完東西、整裝待發的白馬義從。
“出發!”
命令再次下達。三十一騎重新上馬,匯入無邊的黑暗。
這一次,隊伍裏的氣氛變了。如果說之前是帶着一往無前的悲壯,那麼現在,每個人的心裏,都多了一份被看穿棋局後的清醒與狠戾。
他們不再是沒頭蒼蠅,他們是利刃,要去刺向巨獸最柔軟的腹部。
馬蹄再次敲打着死寂的大地,他們向着東北方,瘋狂地疾馳。
不知跑了多久,也不知跑了多遠。
最前面的林淵,忽然勒住了繮繩,舉起了右手。整個隊伍,瞬間從極動化爲極靜。
“聽。”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側耳傾聽。
風聲,馬匹的喘息聲……除此之外,似乎甚麼都沒有。
不。
有。
一種極低沉、極壓抑的“嗡嗡”聲,正從地底深處傳來,通過馬蹄,通過每個人的腳底,一直傳到心臟。那不是聲音,而是一種震動。一種連綿不絕、彷彿大地正在呻吟的震動。
緊接着,他們看到了。
在東北方極遠處的地平線上,有一片暗紅色的光暈,正頑固地印在漆黑的夜幕之上。那光暈並不明亮,卻像一塊永遠不會凝固的巨大傷口,在黑暗中一起一伏,散發着不祥的氣息。
那是無數火把、無數營火、無數炮火彙集在一起,才能染紅的夜空。
山海關,到了。
那座人間煉獄,就在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