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說清楚。”林淵的聲音依舊平穩,但熟悉他的人都能聽出,那平穩之下,是滔天的怒火。
“我們摸到了三十里外的王家莊,那裏……全完了。”小六子吞了口唾沫,彷彿要嚥下喉嚨裏的血腥味,“整個莊子都被燒成了白地,沒一個活口。我們找到了幾具屍體,都是被弓箭射殺的,箭矢是清軍的制式狼牙箭。”
“他們有多少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六子痛苦地搖了搖頭,“我們連他們的影子都沒看到,只看到了一片火海和屍體。但從馬蹄印來看,人數絕對不少,至少有上千騎!他們行動極快,燒完一個地方,立刻就撲向下一個,就像一羣蝗蟲!”
“另外兩個人呢?”林淵問道。
小六子的嘴脣哆嗦了一下,眼中的悲痛再也無法掩飾:“我們……我們碰上了一隊韃子的遊騎,大概有十幾個人。爲了引開他們,王五和李三……他們……他們往東邊去了……”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往東邊引開敵人,意味着甚麼,不言而喻。
林淵閉上了眼睛。王五和李三,是跟着他最早的一批老人,是從京城錦衣衛的死人堆裏一起爬出來的兄弟。他甚至還記得,王五上個月剛當了爹,還拿着紅雞蛋,在他面前傻樂了半天。
再睜開眼時,他眼中的所有情緒都已消失不見,只剩下冰冷的、如同實質的殺意。
“他們來的方向是哪?”
“西北。”小六子毫不猶豫地回答,“看蹄印,他們是從西北方向的山區裏鑽出來的,完全繞開了紫荊關和倒馬關的正面防線。這幫狗孃養的,對咱們大明的地形,比咱們自己還熟!”
林淵的心徹底沉了下去。
他最擔心的事,發生了。
滿清沒有選擇從山海關正面硬撼吳三桂的關寧鐵騎,那是啃硬骨頭。他們吸取了上次的教訓,玩了一招更陰險、更毒辣的。
主力大軍在山海關外佯攻,牽制住吳三桂和京師的注意力。同時,派出一支精銳的偏師,從大同、宣府防線那些年久失修、守備鬆懈的隘口,像水銀瀉地一般滲透進來,直插大明的心臟地帶。
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攻城略地了。這是一種恐怖戰術。他們就是要通過在京畿腹地的大規模屠殺和破壞,來製造恐慌,動搖大明的國本,讓崇禎和他的朝廷不戰自潰。
好一招“圍點打援”,好一招“攻心爲上”。
多爾袞,你果然比李自成難對付得多。
“大人,我們現在怎麼辦?”小六子問道,“還回京城嗎?這裏離京城已經不遠了,但到處都是韃子的遊騎,咱們這三十多號人,一旦被他們的大部隊纏上……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了林淵身上。
回京城,似乎是唯一的選擇。那裏有高大的城牆,有京營的守軍,是風暴中唯一的避風港。
可林淵卻緩緩地搖了搖頭。
他抬頭望向東北方,那是山海關的方向。雖然甚麼也看不到,但他彷彿能聽到那座雄關之上,正響徹着震天的廝殺聲,能看到吳三桂和他的關寧鐵騎,正在如何絕望地抵擋着數倍於己的敵人。
京城告急?
不,真正告急的,是山海關!
京城是一座巨大的囚籠,城牆再高,也只能被動防守。一旦人心散了,再堅固的城池,也會從內部被攻破。崇禎的眼淚,和那些文官的口水,擋不住滿清的鐵蹄。
而山海關,纔是整個棋局的勝負手。
一旦山海關失守,吳三桂全軍覆沒,那滿清大軍便可長驅直入,與這支已經滲透進來的偏師會合。到那時,大明就真的回天乏術了。
“林郎……”董小宛看着林淵的側臉,輕聲喚道。她從他的沉默中,讀出了一種可怕的決心。
林淵轉過頭,看了看董小宛,又看了看李香君。
他看到了她們眼中的擔憂與恐懼。
他深吸一口氣,然後緩緩吐出,彷彿要將胸中的所有雜念都一併吐出。
“我們不回京城了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道驚雷,在每個人的耳邊炸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