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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幾道黑色的煙柱,就像是有人用蘸飽了濃墨的巨筆,在血色的天幕上,狠狠地戳了幾個窟窿。
它們不是烽燧臺上燃起的、傳遞軍情的狼煙。狼煙短促而濃烈,帶着一種秩序井然的 тревога。而眼前的這些,卻是慵懶而粘稠的,筆直地升上天空,在高空被風一吹,便化作一片骯髒的灰雲,久久不散。
林淵的心,在那一瞬間沉了下去,像被一塊巨石拽着,直墜深淵。
他太熟悉這種煙了。
前世在紀錄片裏,在史書的字裏行間,他無數次“看”到過。這不是柴火,不是烽火,這是在焚燒房屋、村莊、集鎮。是茅草的屋頂、木質的樑柱、百姓的傢俱、甚至還有來不及收走的糧食……所有能燃燒的東西,被付之一炬後,所特有的、混雜着絕望與死亡氣息的煙。
林淵猛地勒緊了繮繩,胯下的戰馬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,原地踏着步。他身後的三十騎白馬義從,像是一臺精密機器被按下了暫停鍵,瞬間從行進狀態切換到絕對的靜止,人與馬彷彿都化作了山樑上的雕塑。
“大人?”小六子催馬趕上前來,順着林淵的目光望去,臉色也漸漸變了。他雖然不如林淵那般洞悉歷史,但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直覺,讓他嗅到了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血腥味。
“那……那是……”李香君的聲音在林淵身後響起,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這幾日的行軍,已經讓她脫胎換骨,但眼前的景象,還是超出了她的認知。那幾道黑色的煙柱,如此安靜,卻又如此猙獰,像幾根插在京畿大地上的墓碑,讓她感到一陣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寒意。
林淵沒有回頭,也沒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像鷹隼一般,死死地盯着遠方。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,將眼前所見與腦中的地圖、情報進行瘋狂的匹配。
這裏是京畿的西側,距離京城不過兩百里。按照常理,此地應是京營與地方衛所層層拱衛的核心區域,是天子腳下最安穩的腹地。絕不應該出現這種成片村莊被焚燬的景象。
除非……
一個最壞的可能,像一根冰冷的毒針,刺入林淵的腦海。
“小六子。”林淵的聲音平靜得可怕,聽不出任何情緒,“帶兩個人,摸過去看看。記住,不要靠近,不要戀戰,我只要知道三件事:一,是誰幹的。二,他們有多少人。三,他們現在在哪。”
“是!”小六T?沒有絲毫猶豫,點了兩名身手最矯健的親衛,三人一撥馬頭,如三道離弦之箭,迅速沒入了前方的丘陵之中,消失不見。
隊伍在原地等待。
時間彷彿凝固了。山風吹過,捲起地上的落葉,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響,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,顯得格外刺耳。
董小宛不知何時,已經拿出了她的畫本和炭筆。她的手不再顫抖,只是臉色白得像紙。她沒有去畫遠方的煙柱,而是在飛快地記錄着周圍的地形。她知道,如果最壞的情況發生,他們現在所處的這片山坳,或許就是第一個藏身之處。
李香君則緊緊抱着懷裏的焦尾琴,冰冷的琴身硌得她胸口生疼。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,自己懷中這件所謂的“兵器”,是多麼的無力。它的聲音,能安撫人心,能提升士氣,可它能讓那些被焚燬的房屋復原嗎?能讓那些在黑煙下消逝的生命回來嗎?
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,攫住了她的心臟。
林淵依舊一動不動地坐在馬背上,像一尊石像。可只有離他最近的李香君能感覺到,他搭在馬鞍上的手,指節已捏得發白。他看似平靜的身體裏,正壓抑着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。
他想起了崇禎在詔書中的哭訴,想起了朝堂上那些還在爲派系利益爭吵不休的文官,想起了那些手握重兵卻擁兵自重、只想着保存實力的將領。
國難當頭,大廈將傾,總有人在歌舞昇平,總有人在醉生夢死。
而代價,就是遠方那幾道黑色的煙柱,是無數連名字都不會被記下的、無辜百姓的性命。
等待的時間,每一息都像一年那般漫長。
終於,前方的密林中傳來了輕微的響動。
是小六子回來了。
他一個人回來的,另外兩人,沒有蹤影。
他的坐騎渾身是汗,彷彿剛從水裏撈出來。而小六子本人,更是狼狽不堪。他身上的衣服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,臉上沾着血污和泥土,一隻眼睛腫得老高,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。
他翻身下馬,踉蹌了幾步,差點摔倒。
“大人!”小六子喘着粗氣,聲音嘶啞,眼中佈滿了血絲和揮之不去的驚恐,“是韃子!是滿清的騎兵!”
韃子!
這兩個字像一記重錘,狠狠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