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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9章 李香君的抗爭,不屈的靈魂 (1/3)

夜色如同一張緩緩浸水的宣紙,墨色從天際線開始,無聲無息地洇染開來,將金陵城最後一抹殘陽的餘暉也吞噬殆盡。

城東的這座別院,便是這墨色中最濃重的一筆。

院牆很高,隔絕了秦淮河畔的喧囂與人間煙火,只留下風過梧桐的蕭索聲響。院內,假山玲瓏,曲水流觴,每一處景緻都透着江南園林的精緻與考究。然而,這份精緻卻像是一副打造得過於華美的枷鎖,每一塊石頭,每一片綠葉,都在無聲地炫耀着囚禁者的權勢與惡意。

李香君就坐在這片精緻的囚籠中央。

她坐在一張石凳上,身前是一張石桌,桌上擺着一把古琴,琴絃上已落了薄薄一層灰。她沒有碰它。自從被囚於此地,她便再也沒有撥弄過任何絃索。她知道,馬士英想聽的,不是她的琴聲,而是她琴聲中的哀鳴。

她穿着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衫裙,洗得有些發白,卻依舊整潔。長髮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鬆鬆地挽着,幾縷青絲垂在頰邊,襯得那張本就清瘦的臉龐愈發蒼白。她的眼睛很大,眼底卻是一片沉寂的潭水,不起波瀾,彷彿這世間的一切,都已無法驚動她分毫。

她只是靜靜地坐着,目光落在庭院角落裏的一叢芭蕉上。那芭蕉葉寬大,卻已有了枯黃的邊緣,葉面上滿是蟲蛀的孔洞,在晚風中微微顫動,像一面破損的旗。

“侯郎此去,不知何日是歸期……”

一個尖細而矯揉造作的嗓音,從不遠處的廊下傳來,打破了庭院的死寂。

李香君的眼睫,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但目光依舊停留在芭蕉葉上。

說話的是阮大鋮。這位曾經名動一時的“才子”,如今卻是馬士英座下最得意的清客。他穿着一身寶藍色的綢衫,手裏搖着一柄灑金摺扇,即便在這微涼的秋夜,也搖得不亦樂乎。他身邊還圍坐着幾人,都是金陵城裏趨炎附勢的所謂文人。

他們今天這齣戲的劇目,是《桃花扇》的續篇。當然,是他們自己編的續篇。

“阮公此言差矣!”另一人撫掌笑道,“那侯方域本就是個薄情寡義的公子哥,國難當頭,不思報國,只知風月。如今怕是早已另尋新歡,哪裏還記得咱們這秦淮水畔的‘貞潔烈女’喲!”

“哈哈哈,說的是!說的是!所謂風骨,不過是待價而沽的籌碼罷了。價錢給得不夠,便梗着脖子,裝出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。若是當初從了馬爺,如今錦衣玉食,何至於此?”

污言穢語,如同一隻只黏膩的蒼蠅,嗡嗡地往耳朵裏鑽。

李香君彷彿沒有聽見。她只是看着那片破損的芭蕉葉。她想起很久以前,她和侯方域也曾在這秦淮河畔,於一叢芭蕉下聽雨。那時的雨聲,是清脆的,是詩意的,是能滴進心坎裏的。

而現在,她聽見的,只有這些人的聒噪,以及……

“嗚……嗚嗚……”

一陣壓抑的、斷斷續續的哭泣聲,從隔壁院牆隱隱傳來。聲音蒼老而虛弱,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嘴,卻依舊頑強地滲透過來,每一個音節,都像一根燒紅的細針,紮在李香君的心上。

那是她的養母,李貞麗。

她的身體,終於無法控制地輕顫起來。那潭水般沉寂的眼底,泛起了劇烈的漣漪。她放在膝上的雙手,死死地攥住了衣角,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
芭蕉葉上的蟲洞,在她眼中漸漸模糊,變成了一個個猙獰的、嘲笑的嘴巴。

阮大鋮等人顯然也聽到了那哭聲,他們對視一眼,臉上都露出了心領神會的、殘忍的笑容。這是馬爺最喜歡的一道“配菜”,能讓主戲的味道,變得更加醇厚。

“哎呀,聽聽,這是李媽媽的聲音吧?”阮大鋮故作驚訝地站起身,走到廊邊,側耳傾聽,“真是可憐啊,一把年紀了,還要受這般苦楚。都說養兒防老,這養女……嘖嘖,怕是養了個討債鬼喲。”

“香君!我的兒啊……娘對不住你,娘不該教你讀書,不該教你氣節啊……嗚嗚……”

隔壁的哭聲,似乎變得更清晰了一些,帶着無盡的悔恨與絕望。

李香君的嘴脣被自己咬出了血,一絲腥甜在口腔中蔓延開來。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。

她沒有哭。

眼淚,是示弱。在這裏,是最無用,也是馬士英最想看到的東西。

她只是將那些聲音,那些侮辱,那些哭嚎,連同脣齒間的血腥味,一併吞了下去。吞進那個名爲“恨”的無底深淵裏。她知道,這些東西殺不死她,只會成爲燃料,讓她那根名爲“傲骨”的東西,在烈火中淬鍊得更加堅硬。

就在這時,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,以及家丁們諂媚的問安聲。

“恭迎馬爺!”

庭院裏的聒噪,瞬間安靜了下來。阮大鋮等人連忙收起那副輕浮的嘴臉,換上了一副恭敬謙卑的神情,齊刷刷地朝着門口躬身行禮。

馬士英踱着步子走了進來。

他依舊穿着白日裏那身亮紫色的錦袍,只是臉上多了幾分酒氣帶來的紅暈。他沒有看阮大鋮等人,目光徑直落在了石凳上的李香君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