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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時光,於尋常百姓不過是柴米油鹽的又一次輪迴,於蘇州城,卻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池塘,漣漪一圈圈盪開,攪動了所有人的心絃。
這一日,天光尚好,秦淮河畔的望江樓卻早已人聲鼎沸。
這座平日裏便以奢靡着稱的酒樓,今日更是被裝點得俗氣沖天。硃紅的廊柱上,竟纏繞着金線織就的綢帶,大紅燈籠從三樓一直掛到樓下,密密麻麻,彷彿要把整座樓都點燃。樓前臨時搭起的高臺上,鋪着猩紅的地毯,兩側擺滿了盛開的牡丹,那濃郁的香氣混着樓內飄出的酒氣,燻得人頭腦發昏。
樓外,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。他們踮着腳,伸長了脖子,交頭接耳,議論紛紛。
“乖乖,這朱小王爺好大的手筆!這排場,比知府大人嫁女兒還闊氣!”
“排場算甚麼?你沒聽說嗎,賭坊裏都開盤了,朱小王爺的賠率,買一百兩都賺不回一頓飯錢!”
“那還用說?這詩會,明擺着就是小王爺給自己辦的慶功宴。才子之名,傾城之美,他全都要!”
人羣的議論聲中,夾雜着一絲豔羨,一絲不屑,更多的,是一種看好戲的興奮。
松鶴樓三樓,與望江樓隔河相望的雅間內,林淵與柳如是憑窗而立,將這番景象盡收眼底。
“公子這一手輿論造勢,真是將蘇州城攪了個底朝天。”柳如是看着對岸那片喧囂,脣角帶着一抹淺笑,“如今全城人的目光都聚在瞭望江樓,聚在了朱由榔身上。他今日若是不能拿出驚世之作,只怕是下不來臺了。”
“他本就沒準備自己下臺。”林淵的目光平靜,掠過那些攢動的人頭,“他要的是一個舞臺,一個能讓他踩着天下讀書人的臉,抱得美人歸的舞臺。我不過是幫他把這舞臺搭得更高,讓更多人能看清他摔下來的模樣罷了。”
正說着,樓下傳來一陣騷動。
幾輛樸素的青布馬車,緩緩停在瞭望江樓不遠處。車簾掀開,走下來的,是幾位鬚髮皆白、面容清癯的老者。爲首的,正是孫致遠。他今日換下了一身布衣,穿上了一件漿洗得發白的儒衫,神情肅穆,不怒自威。
他們一出現,周圍的喧譁聲竟奇蹟般地小了許多。一些認出他們的讀書人,紛紛躬身行禮,口稱“孫老先生”、“陳老翰林”。
朱由榔派來迎客的管事,顯然沒料到這幾位平日裏請都請不來的老頑固會不請自來,一時竟愣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
孫致遠卻看也不看他,只對身旁幾位老友道:“走吧,我等今日,便來當一回看客,看看這‘風雅盛事’,究竟是如何辱沒斯文的!”
說罷,他便拄着柺杖,徑直朝着望江樓的大門走去。那幾位老者緊隨其後,個個面沉如水,形成了一股無形的氣場,讓周圍那些嬉皮笑臉的紈絝子弟們,都下意識地收斂了許多。
“來了。”柳如是輕聲說了一句。
林淵點了點頭。這些清流名宿,便是他埋下的第一根刺。
緊接着,另一撥人也到了。他們是乘着船來的,從望江樓側面的水路碼頭上了岸。爲首的,正是絲綢商人錢萬三。他們穿着體面,卻個個神情緊張,眼神躲閃,混在賓客中,若不細看,與旁人並無二致。
可林淵知道,這些人心中,都藏着一團火。他們被安排在了二樓一處視野絕佳、卻又不易被人注意的角落。從那裏,他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樓下高臺上發生的一切。
這是林淵埋下的第二根刺,一根淬了怨毒的刺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三聲鼓響,人羣徹底沸騰起來。
“小王爺來了!”
只見街道盡頭,一隊身着錦衣的護衛開道,八個壯漢抬着一頂金頂流蘇的華麗大轎,前呼後擁而來。轎子旁,跟着一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跟班,爲首的正是那個八字鬍吳子謙,他滿臉諂媚的笑容,活像一隻開屏的孔雀。
轎子在望江樓前停下,吳子謙親自上前,卑躬屈膝地打起轎簾。
一隻穿着金線繡龍紋皁靴的腳,先探了出來。緊接着,朱由榔那張因興奮而微微漲紅的臉,出現在衆人面前。
他今日的打扮,可謂是費盡了心思。頭戴一頂鑲着碩大東珠的紫金冠,身穿一件亮紫色、繡着飛魚紋的錦袍,腰間繫着一條碧玉帶,上面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玉佩、香囊,走起路來叮噹作響,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錢。
他似乎很享受這種萬衆矚目的感覺,下了轎,先是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一絲不苟的衣袍,然後才抬起下巴,用一種睥睨衆生的眼神,緩緩掃過全場。
當他的目光落在孫致遠等幾位老先生身上時,微微一愣,隨即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。在他看來,這些老傢伙的出現,非但不是威脅,反而是爲自己的“才華”做了最好的見證。
他要的就是當着這些自命清高的老頑固的面,證明自己纔是真正的風流人物!
他大步流星地走上高臺,往那張鋪着虎皮的太師椅上一坐,對着臺下拱了拱手,聲音洪亮:“諸位!今日,本世子在此舉辦‘秦淮第一才子大會’,承蒙各位鄉親父老、文壇前輩賞光,本世子不勝榮幸!”
臺下,他安排好的那些托兒立刻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