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見一名衣衫襤褸、形容枯槁的漢子,正死死地抱着一個富家公子哥的腿,聲嘶力竭地哭喊着:“公子爺,行行好吧!求您了!我女兒快餓死了,就當是我賣給您,求您給口喫的,給口喫的吧!”
那富家公子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,面色白淨,眼神卻陰鷙倨傲。他嫌惡地一腳踹開那漢子,像是踢開了一條髒狗。
“滾開!別弄髒了本公子的衣服!”
他身邊的幾名惡奴立刻上前,對着那漢子拳打腳踢。漢子被打得在地上翻滾,卻依舊不肯鬆手,嘴裏還在喃喃地哀求着。
街道兩旁的行人紛紛駐足,卻無一人上前。他們只是遠遠地看着,臉上帶着麻木、好奇,甚至是一絲看好戲的玩味。彷彿那不是一個正在爲活命而掙扎的人,而是一場與他們無關的街頭雜耍。
一名白馬義從的護衛看得雙拳緊握,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,卻被林淵一個眼神制止了。
“別衝動。”林淵的聲音依舊平靜。
“大人……”護衛咬着牙,“這還有王法嗎?”
“在這裏,他的身份,就是王法。”林淵的目光落在那名富家公子的腰間,那裏掛着一塊雕工精美的玉佩,玉佩上,隱約能看到一個“朱”字。
皇姓。
那漢子最終被打得口鼻流血,昏死過去。富家公子整理了一下自己名貴的袍子,彷彿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在一衆家奴的簇擁下,趾高氣揚地走進了對面的另一家青樓。
從始至終,沒有一個官差出現。
雅間內,一片死寂。
方纔還覺得菜餚美味的幾名護衛,此刻都放下了筷子,再也喫不下去。他們都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,見慣了生死,但眼前的這一幕,比戰場上的刀光劍影,更讓他們感到心寒。
柳七收回目光,緩緩坐回桌邊。她端起酒壺,爲自己斟了一杯酒,一飲而盡。辛辣的酒液嗆得她咳嗽起來,眼角泛起一抹生理性的紅。
“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。”她放下酒杯,看着林淵,“你來江南,是爲了尋找‘鳳星’。可在這等世道里,才情與美貌,於女子而言,到底是幸,還是不幸?”
林淵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靜靜地看着窗外,那名被打得半死的漢子,已經被兩個同樣衣衫襤褸的人拖進了陰暗的巷子裏,不知死活。街上的熱鬧很快恢復了,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良久,他纔開口,聲音低沉而清晰。
“所以,我纔要找到她們。”他轉過頭,看向柳七,漆黑的眼眸裏,映着窗外的萬家燈火,也藏着比夜色更深的決意,“然後,親手爲她們,也爲這天下,換一個活法。”
就在這時,隔壁雅間裏,忽然傳來幾名酒客的高聲議論,他們的聲音穿透了薄薄的木板牆,清晰地傳了過來。
“聽說了嗎?媚香樓的董小宛,又把那位桂王府的朱小王爺給拒了!”
“嘖嘖,這董姑娘真是烈性,放着天大的富貴不要,非要守着那點清高。”
“甚麼清高!我看是蠢!那朱由榔是甚麼人?出了名的混世魔王,在江南這一畝三分地上,他看上的東西,有哪個能跑掉?我敢打賭,不出三日,這董小宛,怕是就要被強抬進王府了!”
“可惜了,這麼一位色藝雙絕的奇女子……”
林淵與柳七對視一眼,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。
踏破鐵鞋無覓處。
他們的第一條線索,就這麼自己送上門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