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淵伸出手,想爲她撫平那蹙起的眉頭,但手在半空中卻停住了。他怕驚醒她,怕看到她那雙寫滿擔憂的眼睛。
離別,總是越少人知道越好。
他只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,將她的睡顏深深地刻在心裏。這個家,這個女人,是他在這末世掙扎的錨點,是他所有冷酷與殺伐之後,唯一想要守護的溫暖。
他俯下身,沒有去吻她的脣,只是在她的額頭上,輕輕地印下了一個幾乎沒有觸感的吻。
然後,他直起身,毅然決然地轉過身,再沒有回頭。
當他再次走出房門時,柳如是已經等在院中。
她換上了一身半舊的青布短衫,頭髮用一根布帶隨意地束在腦後,臉上不知用甚麼東西塗抹過,膚色顯得暗了些,遮住了那份驚人的麗色,只留下一雙依舊明亮清澈的眼眸。她揹着一個小小的書箱,手裏還提着一柄油紙傘,看上去,活脫脫就是一個跟着先生趕考的清秀小書童。
她看到林淵,也不說話,只是衝他狡黠地眨了眨眼,然後微微躬身,學着小廝的模樣,叫了一聲:“林老闆,車馬都備好了,隨時可以動身。”
林淵看着她這副模樣,心中那份因離別而生的沉重,竟被沖淡了不少。他點了點頭,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靜:“走吧,柳七。”
天色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。
兩輛普通的青篷馬車,混在那些趁着城門剛開,急着出城做買賣的菜農和貨郎中間,從守備相對鬆懈的安定門,悄無聲息地駛了出去。
車輪壓過青石板路,發出單調的“咕嚕”聲。
林淵坐在車轅上,親自駕着馬。他穿着一身尋常商賈的棉布袍子,頭戴一頂舊氈帽,帽檐壓得很低。柳如是就坐在他身旁,抱着那個小書箱,好奇地打量着城外荒蕪的景象。
馬車駛出很遠,林淵纔回頭望了一眼。
晨曦的微光,剛剛爲北京城那巍峨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模糊的金邊。那座巨大的城池,像一頭沉睡的巨獸,在晨霧中若隱若現。它承載着一個王朝最後的尊嚴,也囚禁着無數人的希望與絕望。
城內,有他必須守護的溫暖。
城外,有他必須面對的刀山火海。
“林老闆,”身旁的“柳七”忽然開口,打破了沉默,“我們這一去,前路漫漫,您就不怕嗎?”
林淵沒有回頭,目光依舊望着前方那條通往未知的土路。他拉了拉繮繩,馬車的速度快了幾分。
“怕,”他淡淡地說道,“我怕去晚了,江南的好戲,都被人唱完了。”
柳如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晨霧中的那點離愁別緒,瞬間煙消雲散。
她知道,這趟旅程,絕不會無聊了。
而就在他們出城後不到半個時辰,一隊由上百名錦衣衛校尉護送,插着“欽差大臣”旗幟的華麗儀仗,才從林府大門緩緩而出,敲鑼打鼓,浩浩蕩蕩地朝着正陽門方向行去,瞬間吸引了京城無數探尋的目光。
一明一暗,兩條通往江南的路,就此展開。
而此刻,在官道旁一個不起眼的茶寮裏,一個頭戴斗笠、正在喝着粗茶的漢子,看似無意地瞥了一眼那遠去的普通馬車,隨即低下頭,從懷中摸出一隻竹哨,吹出了一聲極其短促、幾乎不爲常人所注意的鳥鳴。
不遠處的樹林裏,另一聲鳥鳴,遙遙相應。
一張看不見的網,已然悄悄跟了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