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三桂猛地抬起頭,眼神複雜地看着林淵,沒有承認,也沒有否認。
“封王,裂土,享不盡的榮華富貴。多爾袞給你的承諾,一定很誘人吧?”林淵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,“他是不是還告訴你,只要你打開山海關,他敬你爲上賓,與你平分天下?”
吳三桂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林淵說的,幾乎與多爾袞派來的密使說的一字不差。
“呵。”林淵冷笑一聲,“吳總兵在關外打了半輩子仗,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天真了?與虎謀皮,你真的相信老虎會跟你講仁義道德?”
他踱了兩步,聲音陡然提高:
“你看看洪承疇!經天緯地之才,如今在盛京,過的是甚麼日子?不過是多爾袞帳下,一條出謀劃策比較準的哈巴狗!再看看孔有德、耿仲明,尚可喜!他們投得早吧?功勞大吧?可結果呢?滿人給了他們王位,也給了他們枷鎖!他們的兵,被拆得七零八落;他們的家眷,被圈禁在盛京名爲‘賜府’,實爲監牢的地方!他們手裏,除了一個聽起來好聽的王號,還剩下甚麼?”
林淵的每一個字,都像一顆釘子,狠狠地釘進吳三桂的耳朵裏。
“他們給你封的‘平西王’,聽着威風。可你有沒有想過,這個‘西’字,是怎麼來的?因爲你是從西邊投降過去的奴才!這個‘平’字,是甚麼意思?是讓你這條狗,去替他們咬死所有不聽話的漢人,去平定你自己的同胞!”
“他們要的,不是盟友吳三桂,而是一把刀,一把用來屠戮中原的、最鋒利的漢人尖刀!等你這把刀鈍了,或者他們找到了更好用的刀,你猜猜,你的下場會是甚麼?”
林淵停下腳步,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,一字一句地說道:
“——卸磨殺驢,兔死狗烹!”
最後八個字,他說得極輕,卻帶着一股刺骨的寒意,讓吳三桂激靈靈打了個冷戰。
他不是沒想過這些,但從未有人像林淵這樣,把這層血淋淋的窗戶紙捅得如此乾脆,如此赤裸。
“夠了!”吳三桂猛地咆哮一聲,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,“你懂甚麼!朝廷又是如何待我的?父帥蒙冤,家族受辱!我在這裏爲大明流血賣命,京城那些言官卻在背後捅我的刀子!崇禎皇帝生性多疑,他何曾真正信過我?我守,是死!降,或許還能博一條生路!你讓我怎麼選?!”
他的聲音裏,充滿了無盡的委屈、憤怒和絕望。
“說得好!”
林淵非但沒有被他的氣勢嚇住,反而撫掌叫好。
“吳總兵能說出這番話,證明你心裏還存着忠義,還念着大明。你若真是鐵了心要當漢奸,又何必跟我說這些廢話?”
吳三桂一愣,被林淵這不按常理出牌的反應給噎住了。
林淵臉上的嘲諷之色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。
“你說的沒錯,以前的朝廷,確實虧待了你。那些言官,確實該殺。崇禎皇帝,也確實……有很多問題。”
他竟然直言皇帝的不是,這讓吳三桂和他身後的兩名親兵,都聽得目瞪口呆。
“但是!”林淵加重了語氣,“吳總兵,時代變了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。
“現在的兵部,我說了算。現在的京營,我說了算。現在的皇帝……他聽我的。”
這番話,他說得平淡,卻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。
“你的父親吳襄,已經被我從詔獄裏放了出來,就在我的府上,好喫好喝,安然無恙。你在京中的家眷,我派了白馬義從日夜守護,誰敢動他們一根汗毛,我讓他全家陪葬!”
“你擔心的後顧之憂,我替你解了!”
“你擔心的糧草軍餉,我以兵部尚書的名義向你保證,只要你守住山海關,整個大明的府庫,優先供給你!兵器、火藥、糧草、銀子,你要甚麼,我給你甚麼!”
“你擔心的朝中非議,我替你擋着!從今天起,誰敢彈劾你吳三桂一句,就是與我林淵爲敵!”
林淵的語速越來越快,氣勢越來越盛,像一場席捲而來的風暴,將吳三桂所有的退路和藉口,一一摧毀。
“至於你說的,守是死路一條……那更是天大的笑話!”
他走到倉庫門口,一把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。
門外,冰冷的夜風灌了進來,吹得燈火一陣狂閃。
林淵指着關外那片沉沉的黑暗,那片被滿清大營的星星點點火光映照的黑暗,朗聲說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