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知將軍,還記不記得蘇州城外,那棵雨後初晴的柳樹?”
“願將軍珍重,留千古令名……”
一邊是唾手可得的王爵與江山,另一邊,是虛無縹緲的“令名”與一個女人的期盼。
鰲拜見吳三桂沉默不語,只當他是在權衡利弊,心中更添了幾分輕蔑。他冷笑一聲,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施捨的意味。
“平西伯,識時務者爲俊傑。如今李自成百萬大軍圍困京師,崇禎小兒已是甕中之鱉。你守着這山海關,不過是爲他人作嫁衣。待李自成攻破北京,揮師東向,你這數萬關寧鐵騎,又能抵擋幾時?屆時,城破人亡,悔之晚矣!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,壓低了聲音,像是在分享一個祕密:“攝政王還說了,平西伯不必擔心家小。待王師拿下北京,定會保伯爺家人周全。我聽說,那名動天下的美人陳圓圓,也被李自成所掠。攝政王說了,只要伯爺開關,待到城破之日,這陳圓圓,定會完璧歸趙,送到王爺的臥榻之上。若王爺喜歡,我大清的格格,也可任由王爺挑選!”
這句話,像是一根引線,瞬間點燃了吳三桂心中那座早已蓄滿了火藥的火山。
鰲拜沒有看到,在他說出“送到王爺的臥榻之上”時,吳三桂按在膝上的雙手,指節已經捏得發白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羞辱感,比昨夜那封信帶來的刺痛,要猛烈百倍。
在多爾袞,在鰲拜,在這些滿清貴族的眼裏,陳圓圓是甚麼?是一個可以用來交易的物件,是一個可以隨意賞賜的戰利品。
他吳三桂心心念念,甚至不惜賭上一切要去奪回的女人,在他們口中,竟是如此的輕賤。
而他吳三桂,又是甚麼?是一個可以用一個女人,一些金錢和土地就能收買的走狗。
他忽然想起了信中的那句話。
“妾身所在的院落卻始終平靜。聽聞是一位姓林的將軍力挽狂瀾,護住了滿城百姓……”
那個姓林的男人,給了她“安寧”。而他吳三桂,卻要靠着敵人的“賞賜”,才能得到她?
這已經不是選擇的問題了,這是尊嚴的問題。
一個男人,最大的失敗,莫過於此。
“呵呵……”
一陣低沉的笑聲,從吳三桂的喉嚨裏發了出來。
笑聲不大,卻讓整個正堂的溫度,都彷彿驟然下降了許多。
鰲拜臉上的傲慢一僵,他有些錯愕地看着吳三桂:“平西伯,你笑甚麼?”
吳三桂緩緩站起身,他身形高大,身上的明光鎧隨着他的動作,發出一陣沉雄的金屬摩擦聲。他一步步走下臺階,來到鰲拜面前。
他比鰲拜要高出半個頭,此刻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,眼神裏再無一絲波瀾,只剩下無盡的冰冷。
“我笑……攝政王真是好大的手筆。”吳三桂的語氣平靜得可怕,“一個平西王,就想買我山海關,買我數萬兄弟的性命,再買我吳家的世代令名。這筆買賣,聽起來,似乎是我佔了天大的便宜。”
鰲拜沒有聽出他話中的諷刺,還以爲他已經意動,臉上又浮現出得意的神色:“平西伯能想通此節,再好不過!”
“只是……”吳三桂話鋒一轉,他伸出手,沒有去接那份金黃的卷軸,反而是用手指,輕輕彈了一下鰲拜腰間的佩刀,發出“鐺”的一聲脆響。
“我吳三桂的人頭,還有這山海關,似乎……比這個價錢,要更值錢一些。”
鰲拜的臉色,終於變了。他感受到了那股撲面而來的、毫不掩飾的殺氣。
“吳三桂!你這是甚麼意思?你敢戲耍攝政王?”他色厲內荏地喝道,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。
吳三桂嘴角的笑意更濃了,那笑容裏,帶着一絲瘋狂,一絲決絕。
“戲耍?不。”他搖了搖頭,湊到鰲拜耳邊,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,一字一頓地說道:“我是想告訴你家主子,他給的價碼,不夠。”
“你!”鰲拜勃然大怒。
吳三桂直起身,退後一步,朗聲大笑起來,笑聲在整個總兵府上空迴盪。
他猛地收住笑聲,眼神如刀,掃過堂上每一個人,最後定格在鰲拜那張漲成了豬肝色的臉上。
“送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