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有帶任何親兵,一個人。
小六子在遠處的屋頂上,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他屏住呼吸,心臟提到了嗓子眼。他不知道信裏寫了甚麼,但吳三桂這副失態的模樣,足以說明那封信激起的波瀾,遠超所有人的預料。
片刻之後,平西伯府的後門打開,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,衝了出來。馬背上,正是隻着一身常服的吳三桂。
他伏在馬背上,雙腿狠狠一夾馬腹,沒有目的地,只是瘋狂地催動着坐騎,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疾馳。
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裏,敲擊出狂亂的鼓點。
他衝出關城,奔向城外那片被月光浸染得一片清冷的曠野。寒風如刀,刮在他的臉上,卻無法讓他滾燙的頭腦冷靜分毫。
他的腦子裏,一片混亂。
一邊,是多爾袞使者許諾的“平西王”爵位,是裂土封疆,是唾手可得的無上權勢。只要他打開山海關,整個北方,乃至整個天下,都可能成爲他的囊中之物。到那時,甚麼林將軍,甚麼陳圓圓,他都可以輕易地碾碎,奪回。
另一邊,是那封信。是那個女人平靜的眼神,是那句“莫要讓天下人,看錯了人”。
“千古令名……”
他咬牙切齒地念出這四個字,竟覺得無比諷刺。
令名能當飯喫嗎?能換來關寧鐵騎數萬兄弟的糧餉嗎?能抵擋多爾袞的鐵蹄嗎?
不能!
可爲甚麼,這四個字,卻像魔咒一樣,在他腦中盤旋,揮之不去?
他猛地勒住馬繮,戰馬人立而起,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。
他停在一處高坡上,身下是沉睡的土地,身後是雄偉的關城,眼前,是無盡的黑暗。在那黑暗的盡頭,是數十萬虎視眈眈的滿清大軍。
他像一尊雕塑,在風中佇立了很久。
風吹乾了他額角的汗水,也吹散了他心中的幾分狂躁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多爾袞的使者,明日便會抵達。他原本已經想好了說辭,準備與對方虛與委蛇,再抬高些價碼。
可現在,他不想等了。
他不想再被動地坐在那張賭桌上,等着別人來發牌。
他吳三桂,要做那個發牌的人!
他的眼神,一點點地冷了下來。那是一種比關外寒風更加刺骨的冰冷,是一種做出了某種決斷後的平靜。
他調轉馬頭,沒有再回府邸,而是朝着關城之上,那座最高的、可以俯瞰整個關外清軍大營的角樓,疾馳而去。
夜色中,他的背影,決絕而孤傲。
他要去那裏,一個人,再看一看那片黑暗。
他要在那片黑暗中,爲自己,也爲這搖搖欲墜的大明,找到一個答案。
或者說,一個下注的方向。
而這一注,將賭上他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