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箭!”
隨着一聲淒厲的號令,城牆上,數千名弓箭手同時鬆開了弓弦。
“嗡——”
密集的弦響匯成一聲刺耳的鳴音,無數支黑色的箭矢騰空而起,像一羣被驚飛的烏鴉,在空中劃過一道道死亡的拋物線,然後一頭扎進了那片灰色的洪流之中。
沒有慘叫。
或者說,零星的慘叫聲,瞬間就被那巨大的、麻木的“沙沙”聲所吞沒。
衝在最前面的人,像被鐮刀割倒的麥子,一排排地倒下。他們身上插着箭,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,只是茫然地倒在地上,被後面的人踩進泥土裏。
第二輪,第三輪箭雨接踵而至。
城下的土地,很快被一層薄薄的屍體覆蓋。鮮血滲進乾涸的泥土,將其染成了暗紅色,散發着一股甜腥的氣味。
可那灰色的洪流,沒有絲毫停頓,甚至沒有一絲混亂。他們踩着同伴的屍體,繼續麻木地向前,向前。
終於,他們衝到了護城河邊。
沒有舟橋,也沒有填河的土包。那些闖軍士兵,抱着殘破的木板、拆下來的門扇,甚至甚麼都不抱,就那麼直挺挺地跳進了冰冷的河水裏。
河水瞬間被染紅,無數人在水中掙扎,很快便沉了下去。但更多的人,踩着沉下去的同伴的身體,趟過了護城河。
“上!上!給老子上!”
闖軍的陣中,一個騎在馬上的將領,正揮舞着馬鞭,瘋狂地抽打着那些企圖後退的士兵。
他們的身後,一排排手持大刀的督戰隊,面無表情地將任何一個猶豫的人,砍倒在地。
這是一場驅趕。
用自己人的性命,去消耗北京城的防禦。
高大而溼滑的城牆下,一架架簡陋的雲梯被豎了起來,像一根根刺,扎向北京城柔軟的腹部。
“滾石!檑木!給老子砸!”
城牆上,守軍們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咆哮。
抱犢大小的石塊,粗壯的圓木,被兩人、三人合力抬起,狠狠地推下城牆。
“砰!”
一塊滾石落下,正中一架雲梯,雲梯瞬間斷成兩截,上面正攀爬的七八個闖軍士兵,像斷了線的螞蚱一樣慘叫着摔了下去,被下面的人踩成了肉醬。
“啊——”
一個闖軍士兵剛剛爬到一半,一根帶着倒刺的檑木便呼嘯而下,將他從胸口到大腿,整個串成了一串,巨大的衝力帶着他飛了出去,死死地釘在了地上。
一個新兵蛋子,看着下方血肉模糊的慘狀,胃裏一陣翻江倒海,“哇”的一聲吐了出來。
他旁邊的什長,一個臉上帶着刀疤的老兵,看都沒看他一眼,只是罵了一句:“他孃的,吐完了趕緊給老子抬下一塊石頭!留着它過年啊?”
那新兵抹了把嘴,看着老兵那張麻木而兇狠的臉,又看了看城下那無窮無盡往上爬的人影,不知哪來的力氣,吼叫着撲向了另一塊滾石。
戰爭,就是一臺巨大的絞肉機。它會把人所有的情緒,恐懼、憐憫、噁心,都碾碎,最後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和殺戮慾望。
然而,闖軍的人,實在是太多了。
一架雲梯被砸斷,立刻有兩架新的補上。一個士兵掉下去,立刻有三個新的爬上來。
他們像一羣沒有思想的螞蟻,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。
終於,一個滿臉血污的闖軍士兵,嘶吼着翻過了牆垛。
他還沒站穩,就被三支長槍同時捅穿了身體。他低頭看着胸口冒出的三個血淋淋的槍尖,臉上露出一絲茫然,然後軟軟地倒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