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像一陣風,迅速傳遍了所有祕密種植點。
那些起初還滿心疑慮的士兵們,在親眼看到土裏冒出的綠芽後,所有的懷疑都煙消雲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宗教般的狂熱。
他們不再視這份工作爲苦差,而是當成了一份無上的榮耀。他們守着這些小小的院落,驅趕着任何可能靠近的野貓野狗,甚至連一隻螞蟻爬過,都會讓他們緊張半天。
他們開始在私下裏竊竊私語,用最樸素的語言,構築着關於林淵和“神種”的傳說。
“聽說了嗎?林大人是天上的星宿下凡,這神種,就是他從天宮帶來的。”
“我二舅姥爺的鄰居的堂弟說,他半夜起來撒尿,看見林大人對着天拜了拜,天上就掉下來一口袋種子!”
“屁!我親眼看見的,林大人手指往地上一指,這芽就自個兒鑽出來了!”
流言越傳越神,版本越來越多,但核心只有一個:林淵是神人,土豆是神物。
這種狂熱的崇拜,被嚴格限制在這幾百人的小圈子裏,卻形成了一股強大到可怕的凝聚力。他們成了林淵最忠誠、最狂熱的信徒,願意爲守護這些嫩芽,付出自己的生命。
而希望的種子,並不僅僅在他們心中發芽。
城南,一處緊挨着某座廢棄王府的貧民窟裏。
一個面黃肌-瘦的婦人,正抱着自己五六歲的女兒,縮在破屋的角落裏。女孩小臉蠟黃,嘴脣乾得起了皮,一雙大眼睛裏滿是飢餓帶來的無神。
“娘……我餓……”女孩有氣無力地呢喃着。
婦人心中一痛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她從懷裏摸出小半塊已經發硬的黴餅,這是她最後的食物了。她將餅放在女兒嘴邊,柔聲道:“囡囡乖,再喫一點,吃了就不餓了。”
女孩卻搖了搖頭,她已經餓得沒有力氣去咀嚼這堅硬的東西。她的目光,被牆壁上的一道裂縫吸引。
那道裂縫,正對着隔壁廢棄王府的後院。透過縫隙,一抹奇異的綠色,映入了她的眼簾。
“娘……你看……”女孩抬起小手,指向那道裂縫,“綠色的……是草嗎?長得好快……”
婦人愣了一下,湊過去看了一眼。
只見隔壁那片她印象中滿是碎石瓦礫的荒地上,不知何時,竟冒出了一排排整齊的、生機勃勃的綠色植物。那些植物的葉子肥厚翠綠,在灰敗的背景映襯下,綠得有些不真實。
她在這城裏活了三十年,從未見過長得如此繁茂、如此有生命力的植物。
“不是草……”婦人喃喃自語,她雖然不認識,但能感覺到那股蓬勃的生命力。
“娘,那是甚麼呀?能喫嗎?”女孩天真地問。
婦人的心猛地一顫。她不知道那是甚麼,更不知道能不能喫。但在看到那片綠色的瞬間,一種莫名的、荒謬的念頭,突然從她那顆早已被絕望填滿的心底,頑強地滋生了出來。
或許……
或許天還沒塌下來。
或許,明天,還有希望。
她沒有回答女兒,只是緊緊地抱住了她,一遍又一遍地撫摸着她的頭髮。她不知道,這悄然出現的一片綠色,將成爲這座城市裏無數個像她一樣絕望的人,在暗夜裏口耳相傳的一個祕密傳說。一個關於“牆那邊的綠葉”的傳說。
夜更深了。
林淵處理完京營的最後一份軍報,揉了揉發脹的眉心。崇禎的猜忌、王德化的怨毒、軍需官的哭窮、李自成隨時可能發動的下一次總攻……所有壓力都彙集在他一人身上。
他沒有回據點休息,而是披上一件斗篷,獨自一人,悄然來到了城西的一處種植點。
小六子早已在此等候,見到林淵,他臉上的興奮幾乎要溢出來。
“大哥!您快看!”他壓低聲音,像是在獻寶。
林淵走進院子,藉着朦朧的月光,他看到了那片讓他心心念唸的土地。
只見一行行、一列列的土豆苗,已經長到了半尺多高。它們的藤蔓舒展,葉片肥厚,在夜風中輕輕搖曳,彷彿在呼吸。一股獨屬於植物的清新氣息,混雜着泥土的芬芳,沖淡了空氣中瀰漫的血腥與腐朽。
這生長的速度,遠超他的預料。看來,那“頂級謀略”的光環,不僅能用於戰場,更能冥冥中催化萬物生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