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濃烈的屍臭,混合着石灰的味道,撲面而來。
這裏,是亂葬崗。
那兩個兵丁熟練地將車上的屍體掀進坑裏,動作粗暴,就像在傾倒垃圾。
“三具,記上。”一個像是小頭目的人,拿着一本破舊的冊子,在一個名字後面畫了三筆。
“頭兒,今天的份兒夠了嗎?”推車的兵丁搓着手,討好地問道。
“還差得遠!”小頭目不耐煩地揮揮手,“上面說了,撫卹銀子按人頭髮。死的越多,咱們總兵大人能報上去的數就越多。趕緊的,去下一段城牆,聽說彰義門那邊,昨晚又被摸上來一波,屍體多得是!”
“得嘞!”
兩個兵丁推着空車,轉身又朝着來路走去,臉上甚至帶着一絲喜色。彷彿去收斂同袍的屍體,不是一件悲傷的事,而是一趟有利可圖的差事。
喫空餉,已經喫到了死人頭上。而且是如此的明目張膽,如此的肆無忌憚。
林淵站在遠處,聽着他們的對話,臉上一片漠然。他腦海中那張屬於大明的國運圖,此刻彷彿與眼前的景象重疊。那些侵蝕疆域的黑色墨跡,不再是抽象的符號,而是具象化成了眼前這個巨大的屍坑,具象化成了那個小頭目冊子上的每一個筆畫,具象化成了那兩個兵丁臉上麻木而貪婪的笑容。
他正準備轉身離開,這個地方已經沒有更多值得看的信息。就在這時,一隊人馬從另一條街巷疾馳而來。
爲首的,是一個身穿華麗曳撒的太監,面白無鬚,神情倨傲。他身後跟着十幾個番子打扮的精悍男子,腰佩繡春刀,眼神陰鷙,正是東廠的鷹犬。
他們徑直衝到亂葬崗前,爲首的太監甚至沒有下馬,只是用馬鞭指着那個記賬的小頭目,用尖利的嗓音問道:“王公公有令!徹查奸細!你們今天收上來的屍首,可有面生之人?或是有被自己人從背後砍殺的痕跡?”
那軍中小頭目顯然認識這太監,連忙躬身行禮,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:“回公公的話,死的都是咱們京營的老兄弟,哪有甚麼奸細。都是被城外的闖賊殺的,個個都是好漢!”
“哼,最好是這樣!”太監冷哼一聲,並不相信他的話,目光在屍坑裏掃視了一圈,似乎在尋找甚麼。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人羣中的林淵身上。
或許是林淵站得太直,或許是他那身破爛衣衫下的眼神,不像其他饑民那樣空洞。
太監的眼睛微微一眯,手中的馬鞭,遙遙地指向了林淵。
“你,站出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