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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4章 城內慘狀,百姓流離失所 (1/2)

###第164章:城內慘狀,百姓流離失所

林淵從巷道的陰影裏走出來,像是從一個世界的裂縫中,被吐到了另一個世界的邊緣。

方纔在巷內,黑暗是庇護,是藏身之所。而此刻,他站在長街的街口,天光灰濛,街道卻比最深的巷子還要幽暗。這不是光線的問題,是生氣被抽乾後,留下的一種真空般的死寂。

他佝僂着身子,雙手攏在袖中,亂髮下的雙眼微微眯起,像所有掙扎求生的本地人一樣,先用眼睛和耳朵,去試探周遭的世界。

炮聲,依舊是這天地間唯一不變的背景。沉悶,遙遠,帶着一種節律感,彷彿是這座垂死城市的遲緩心跳,每一聲,都將更多的絕望泵入這具腐朽的軀體。

近處的聲音則細碎而黏稠。有風,不大,卻卷着一股無法言喻的複雜氣味。那不是單純的硝煙味,也不是護城河淤泥的惡臭。那是一種更深層、更令人不安的味道。是腐爛的垃圾,是經久未洗的身體,是病竈在皮肉下潰爛,是絕望本身散發出的、獨有的酸腐氣息。林淵甚至能從這股氣味中,分辨出一絲極淡的、被燒焦的皮革味,他知道,那是有人在煮食自己的腰帶。

街上有人,但不能稱之爲行人。他們更像是一羣夢遊的孤魂,漫無目的地挪動着。他們的動作緩慢到了極致,每一步都像在計算着卡路里的消耗。沒有人交談,甚至很少有眼神的交匯。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飢餓與恐懼中,像一個個孤島,漂浮在同一片名爲“京城”的絕望海洋裏。

一個蜷縮在牆角的老人,花白的鬍鬚上沾着些許不明的污物,他睜着眼,瞳孔渾濁,一動不動地望着斜對面的一個醬菜鋪子。鋪子的門板早已被拆走當了柴火,只剩下黑洞洞的門框。老人就那麼看着,彷彿在回憶幾十年來從那裏買走的每一塊醬瓜,用記憶來填補空洞的腸胃。

不遠處,一個女人抱着孩子坐在一家當鋪的石階上。她很年輕,但臉頰已經深深地凹陷下去,皮膚蠟黃。她懷裏的孩子一動不動,小臉青紫,嘴脣乾裂。女人沒有哭,只是機械地、一遍遍地用手梳理着孩子稀疏枯黃的頭髮,口中哼着不成調的歌謠,那聲音輕得像蚊蚋的振翅,隨時都會斷掉。

林淵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,沒有憐憫,沒有同情。歷史書上的文字是冰冷的,“人相食,餓殍遍地”,短短八個字,他曾以爲自己懂了。直到此刻,他才發現,文字是何等的蒼白無力。真正的地獄,不是血流成河的戰場,而是這種無聲的、緩慢的、將人的尊嚴與希望一點點碾碎成齏粉的消磨。

他的“儒雅”讓他能理解這種悲劇的內核,而他的“暴徒”本性,則讓他本能地開始分析這片地獄的構造。

秩序已經徹底瓦解。街面上看不到任何一個巡街的兵丁或衙役。大明的官府,已經從這座城市的末端神經開始,向上層層壞死。權力在這裏已經退化成了最原始的形態——暴力與食物。

他拐進另一條街。這裏曾經是京城有名的“騾馬市大街”,如今,別說騾馬,連一條野狗都看不到。街邊的幾家大宅院,朱漆大門緊閉,門上貼着封條,但封條早已破爛不堪,門上佈滿了刀砍斧鑿的痕跡。顯然,在官府的秩序崩潰後,飢餓的民衆曾試圖衝擊這裏,但似乎並未成功。門縫裏,隱約能看到用巨石和木料頂死的痕跡。

高牆之內,是最後的苟延殘喘。高牆之外,是無邊的煉獄。

突然,一陣騷動從街的盡頭傳來。

林淵立刻閃身躲進一個被廢棄的門洞裏,只露出一雙眼睛向外觀察。

一輛獨輪車,正吱吱呀呀地從遠處過來。推車的是兩個穿着破爛號坎的兵丁,他們臉上同樣是菜色,但眼神裏卻多了一絲麻木的兇悍。車上,蓋着一塊骯髒的油布,看不清裝的是甚麼,但從車輪在泥地裏壓出的深痕來看,分量不輕。

街上那些原本如同雕塑般的饑民,在看到這輛車後,像是被注入了一絲微弱的電流。他們緩緩地轉過頭,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輛獨輪車,眼神裏混雜着渴望、恐懼,還有一絲被深深壓抑的仇恨。

“滾開!都他孃的滾開!”一個推車的兵丁從腰間抽出一根皮鞭,在空中甩了個響亮的鞭花,“誰敢靠近,格殺勿論!”

人羣出現了一絲畏縮的騷動,但沒有人退開。他們只是站在原地,像一羣被食物吸引的狼,即使畏懼獵人手中的武器,也無法挪動腳步。

就在這時,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童,或許是餓得久了,腿腳發軟,從人羣中踉蹌着跌了出來,正好倒在獨輪車前方的泥地裏。

“他孃的,找死!”甩鞭的兵丁罵了一句,毫不猶豫地一鞭子抽了過去。

鞭子沒有抽在孩子身上,而是重重地落在了他身前的泥地裏,濺起一片污泥。孩子被嚇得哇哇大哭。

一個婦人尖叫着從人羣裏衝出來,一把抱起孩子,連滾帶爬地退回人羣,一邊退,一邊朝着兩個兵丁拼命地磕頭,嘴裏發出“嗚嗚”的求饒聲。

兵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彷彿只是驅趕了一隻礙事的蒼蠅。他收回鞭子,和同伴一起,推着車繼續向前。

人羣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,重新恢復了那種死寂。彷彿剛纔那一幕,從未發生。

林淵看着這一切,袖中的手指無聲地蜷曲,又緩緩鬆開。

他看到了。看到了這支軍隊的底色。他們對百姓的欺壓,甚至都不是出於主動的惡,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、習以爲常的麻木。他們自己也處在崩潰的邊緣,只能通過向更弱者施暴,來確認自己僅存的一點點權力。這樣的軍隊,如何守城?

獨輪車吱吱呀呀地走遠了,油布的一角被風吹開,露出了裏面的東西。

不是糧食。

是屍體。幾具同樣穿着破爛號坎的士兵屍體,胡亂地堆疊在一起。

原來是收屍隊。

林淵明白了。城防的壓力,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大。連收斂戰死同袍的屍體,都需要用這種近乎恐嚇的方式開道。

他從門洞裏走出來,混入人羣,跟在獨輪車後面,不遠不近地走着。他想看看,這些屍體會被運到哪裏,也想看看,這座城市的權力中樞,究竟爛到了何種地步。

獨輪車穿過幾條同樣死寂的街道,最終停在了一處開闊地前。這裏似乎曾是一個臨時的粥棚,地上還散落着一些破碗和燒黑的柴火。此刻,粥棚已經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十幾個同樣推着獨輪車的兵丁,和中間一片被石灰草草覆蓋的巨大淺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