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清晨。
雨停了。
一場徹夜的春雨,將金陵城洗刷得煥然一新。空氣裏瀰漫着潮溼的泥土和青草的氣息,秦淮河的水面上升起一層薄薄的晨霧,幾艘畫舫靜靜地泊在岸邊,宿醉未醒。
媚香樓的門前,卻一反常態地熱鬧起來。
周大富,周員外,今日人逢喜事,穿了一身嶄新的大紅錦袍,胸前還特意掛了一朵不成樣子的綢花。他那張原本就肥膩的臉,因爲興奮和酒精,漲成了豬肝色,配上八字鬍上沾着的油光,活像一尊剛從油鍋裏撈出來的彌勒佛。
他身後,是八抬大紅花轎,以及一隊敲敲打打的吹鼓手。幾十名周府的家丁護院,一個個挺胸疊肚,雖然大都眼窩深陷,腳步虛浮,像是昨夜沒睡好,但依舊努力擺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,將周圍看熱鬧的百姓隔開。
“吉時已到!迎新人咯!”
一個媒婆扭着水桶腰,捏着嗓子高喊一聲,甩着手帕便往媚香樓裏衝。
媚香樓的老鴇,徐娘,早已在門口候着了。她臉上堆滿了奉承的笑,褶子深得能夾死蒼蠅,一見周大富,便矮了半截。
“哎喲,周員外!您可來啦!我們家如是姑娘,可是等您等得望眼欲穿吶!”
“少廢話!”周大富打了個酒嗝,噴出一股濁氣,不耐煩地揮了揮手,“人呢?趕緊給老子弄出來,誤了吉時,老子拆了你的樓!”
“是是是,奴家這就去,這就去!”
老鴇點頭哈腰,一路小跑着上了二樓,直奔柳如是所住的蘼蕪院。
她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。這柳如是雖然是樓裏的搖錢樹,但性子太傲,骨頭太硬,不好拿捏。如今能換來周大富許諾的一千兩白銀和城南的三間鋪子,這買賣,划算!
她推開院門,臉上還帶着笑,嘴裏已經開始嚷嚷:“我的好姑娘,大喜的日子,怎麼還把門關着……”
院子裏靜悄悄的。
昨夜的雨水還積在青石板的窪處,倒映着初升的、灰白色的天光。
老鴇心頭閃過一絲異樣,這院子,未免也太安靜了些。
她走到房門前,輕輕推了推。
門,虛掩着,應聲而開。
一股混合着淡淡墨香和殘茶的冷氣,從屋內湧出。
老鴇探頭一看,臉上的笑容,瞬間僵住。
房間裏,空無一人。
牀鋪疊得整整齊齊,彷彿一夜無人安睡。梳妝檯上的銅鏡,蒙着一層薄薄的灰。
她的目光,最終落在了窗邊的那架古琴上。
“錚”的一聲輕響,是她碰倒了甚麼東西。
一根斷掉的琴絃,靜靜地躺在地上,像一句無聲的嘲諷。
“人……人呢?”
老鴇臉上的血色,“唰”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。她衝進房間,瘋了似的翻找起來,牀底下,衣櫃裏,甚至是那小小的妝匣,都被她翻了個底朝天。
沒有,甚麼都沒有。
柳如是,連同她平日裏最珍愛的那些筆墨紙硯,都像是被這潮溼的空氣融化了一般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“來人!來人啊!”
淒厲的尖叫聲,劃破了媚香樓清晨的寧靜。
樓下,正等得不耐煩的周大富,聽到這聲尖叫,眉頭一皺,提着袍子便衝了上來。
“鬼叫甚麼!人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