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幾兩碎銀子,還有一張揚州府的徵兵文書,看樣子,是從南邊逃回來的。”
“嗯。”林淵應了一聲,揮了揮手,“屍體處理掉,別留下痕跡。”
“是。”兩人再次融入黑暗。
從離開京城開始,這樣的事情,幾乎每晚都在發生。大明的秩序已經崩潰,官道上最危險的,不是那些剪徑的蟊賊,而是這些被打散了建制,卻依舊手握兵器的潰兵。他們比土匪更兇殘,比流民更有破壞力。
林淵從不與他們廢話。任何敢於窺伺他這支“商隊”的,下場都只有一個。他的“儒雅”,只留給值得的人。對這些敗類,他只有“暴徒”的一面。
他必須用最快的速度,最穩妥的方式,抵達江南。
又行了三日,路上的景緻,終於開始有了變化。土地不再是單調的枯黃,開始泛出點點綠意。官道兩旁,能看到一些正在運作的水車,和在田間勞作的農人。
他們,終於快要走出這片煉獄了。
然而,林淵的心情卻沒有絲毫放鬆。他知道,相比於北方那種赤裸裸的、擺在明面上的絕望,江南的腐爛,是另一種形態。它被一層名爲“繁華”的錦緞包裹着,內裏卻早已生蛆流膿,甚至更加無可救藥。
傍晚時分,車隊抵達了江南地界的第一座大鎮——烏塘鎮。
鎮子入口,高大的牌樓上,“魚米之鄉”四個字,被漆成了鮮亮的紅色。鎮內車水馬龍,酒樓茶肆生意興隆,街上行走的商販百姓,衣着光鮮,與林淵他們一路行來所見的景象,恍如兩個世界。
可林淵的目光,卻落在了城門處。
幾名穿着綢衫,家丁打扮的壯漢,正對着一羣衣衫襤褸的外地流民拳打腳踢,將他們像驅趕牲口一樣,趕離鎮口。
“滾!都給老子滾遠點!一羣臭要飯的,別髒了我們烏塘鎮的地!”
一名家丁的腳,狠狠地踹在一個瘦弱少年的胸口。少年滾出幾步,咳出一口血來,卻死死地護着懷裏一個發了黴的窩頭。
周圍的鎮民,或是駐足看個熱鬧,臉上帶着譏諷的笑意;或是視而不見,匆匆走過,彷彿早已司空見慣。
林淵一行人扮作的商隊,緩緩入鎮。他坐在車裏,靜靜地看着這一幕,眼神幽深。
就在車隊即將駛過那羣家丁時,他聽到其中一個領頭的,正對着同伴,得意洋洋地吹噓着甚麼。
“……告訴你們,咱們周大官人這次是下了血本了!聽說光是給府衙的孝敬,就這個數!”那家丁伸出五根手指,“就爲了那個叫甚麼……哦,對了,秦淮河上的柳如是!嘿,一個婊子罷了,值得這麼大動靜?不過話說回來,那娘們是真帶勁,等大官人玩膩了,說不定兄弟們也能嚐嚐鮮……”
一陣猥瑣的鬨笑聲響起。
馬車內,林淵原本搭在膝上的手,猛地攥緊。
周大富……柳如是……
他緩緩地吐出一口氣,胸中翻湧的,是冰冷的殺意。
他,來晚了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