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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 東廠的困惑,林淵的複雜面貌 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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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廠衙門,詔獄深處。

這裏的光線似乎永遠是黏稠的,帶着一股陳年血跡與發黴稻草混合的獨特氣味。燭火在冰冷的鐵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,像一個個掙扎的鬼魂。

東廠提督王德化並未安坐於他那張鋪着整張虎皮的太師椅上,而是在自己那間還算雅緻的簽押房裏來回踱步。房內燻着上好的龍涎香,卻壓不住他心頭那股子無名火。他手裏那兩顆盤了多年的玉石核桃,此刻停止了轉動,被他死死攥在掌心,溫潤的玉石也彷彿帶上了幾分寒意。

地上跪着一名東廠的檔頭,頭埋得極低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
“林青天?”王德化終於停下腳步,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,聲音不陰不陽,聽不出喜怒,“咱家倒是小瞧他了。殺人放火,轉眼就成了普度衆生的活菩薩。這京城百姓的腦子,是讓闖賊的炮聲給震傻了麼?”

那檔頭戰戰兢兢地回道:“公公,千真萬確。現在外頭茶樓酒肆,都在傳這事。還有人……還有人私下裏印了‘林青天怒斬狂徒,設粥廠恩澤萬民’的畫片,賣得……賣得還挺好。”

“呵。”王德化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,那笑聲像是刀片刮過骨頭。他走到窗邊,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皇城,眼神幽深。

他想不明白。

這個林淵,就像一團濃霧,你看得見他,卻看不透他。

說他有反心?他私下裏練兵,藏着那支殺氣騰重、紀律森嚴得不像話的隊伍,這絕對是取死之道。任何一個正常的臣子,都不會這麼幹。這是懸在頭頂的刀,隨時都能落下來。

可要說他是個純粹的忠臣?他又不像。忠臣是甚麼樣子的?是那些在朝堂上爲了些許政見,便能吵得唾沫橫飛、恨不得一頭撞死在金鑾殿上的腐儒?還是那些守着祖宗規矩,眼看大廈將傾卻還在慢條斯理裱糊窗戶紙的蠢貨?

林淵都不是。

他平息暴亂的手段,狠辣、高效、精準,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。五十條人命,在他眼裏彷彿只是砍了五十棵白菜。這種對生命的漠視,這種將殺戮化爲藝術的冷酷,連王德化自己都感到一絲心驚。東廠殺人,靠的是一股戾氣,是折磨與恐嚇。而林淵的兵殺人,靠的是一種……秩序,一種冰冷到極致的機械感。

殺完人,他又立刻拿出糧食,開設粥廠,安撫百姓。一打一拉,玩得爐火純青。這般手段,哪裏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?分明是個浸淫權術幾十年的老妖怪。

最讓王德化感到困惑甚至惱怒的,是林淵在他面前的態度。

在織造廠,林淵那副謙卑恭順、誠惶誠恐的模樣,簡直可以當成所有下官面見上司的教科書。可現在回想起來,那份恭順之下,卻藏着一種讓人極不舒服的從容。他就像一個技藝高超的棋手,看似處處退讓,實則每一步都落在了你最難受的位置。

他讓你找不到任何實質性的把柄,讓你發不出火,讓你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可那棉花裏,卻藏着一根根的鋼針。

“他到底想做甚麼?”王德化喃喃自語。

一個野心家,會這麼大張旗鼓地博取民望嗎?“青天”的名聲,固然能聚攏人心,可也是一道催命符。歷朝歷代,得民心者,有幾個能得君王歡心?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。這個道理,他林淵會不懂?

一個忠臣,會私下裏豢養三千精銳,而且那支軍隊只認他,不認朝廷嗎?

王德化感覺自己的腦子也成了一團亂麻。他執掌東廠多年,審過的王公大臣、江湖豪客不計其數,形形色色的人,他一眼就能看穿他們的慾望、恐懼和軟肋。

可林淵,他看不透。

這個人身上,充滿了矛盾。他既有屠夫的狠,又有菩薩的善;既有權臣的謀,又有赤子的勇。他像一頭猛虎,卻偏偏給自己披上了一張羊皮,還在羊皮上繡了“忠君愛國”四個大字。

“公公,”那檔頭見王德化許久不語,壯着膽子抬起頭,“要不……再找個由頭,把他給辦了?這種人留在京城,終究是個禍害。”

王德化瞥了他一眼,眼神像在看一個白癡。

“辦了?”他冷哼一聲,“怎麼個辦法?說他聚衆謀反?他人剛平了亂,聖上那裏還等着聽信兒呢。說他貪贓枉法?他自掏腰包練兵,還拉着錢彪那個皇商一起放血,賑濟災民。咱家現在要是動他,不等聖上發話,城裏那些受了他恩惠的百姓,一人一口唾沫,就能把東廠的門給淹了。”

更重要的是,崇禎皇帝現在是甚麼心態,王德化最清楚。那位高居龍椅的天子,已經快被逼瘋了。他現在需要的,不是循規蹈矩的庸臣,而是能解決問題的“能臣”,哪怕這個能臣身上帶着刺。

林淵,恰好就是這麼一個能臣。

在這個節骨眼上,動林淵,就是跟皇帝最迫切的需求對着幹。

“廢物。”王德化罵了一句,也不知是在罵那檔頭,還是在罵自己。他第一次感覺到一種無力感,一種對局勢失去掌控的焦躁。

他重新踱回椅子前,坐了下來,拿起那兩顆玉石核桃,在手裏緩緩地盤着。核桃相互碰撞,發出“咯咯”的輕響,像是在爲他的思緒打着節拍。

不能硬來。

對付這種人,必須用更巧的法子。得給他設一個局,一個讓他自己跳進來,自己露出馬腳的局。得找到他的慾望,他的軟肋。

這個林淵,他到底想要甚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