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廳裏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那幾個武將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。軍餉、糧草、撫卹金,這三座大山,壓得京營和五軍都督府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。這是他們心中最痛的瘡疤,也是他們最不敢在明面上大聲嚷嚷的禁忌。
林淵就這麼輕描淡寫地,把這塊血淋淋的遮羞布給扯了下來,還擺出一副“我是在爲你們着想”的無辜模樣。
李成棟的臉漲成了豬肝色,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還被棉花裏藏着的針給紮了一下。他乾笑兩聲,試圖把話題拉回來:“林千戶果然心懷袍澤,李某佩服!不過……咱們今天只談風月,不談國事!來人,上酒!”
他帶來的親兵立刻抬上兩個大酒罈,拍開泥封,一股辛辣的酒氣瞬間瀰漫開來。
“林千戶,我們粗人,不懂那些文縐縐的規矩。今天不醉不歸,你若是不喝,就是看不起我們這些弟兄!”李成棟親自給林淵倒了一大碗,遞了過去。
這是軍中最低級也最有效的伎倆,灌酒套話。
林淵笑着接過酒碗,卻沒有喝。他看着碗中渾濁的酒液,忽然嘆了口氣。
“李將軍,諸位將軍,這酒,林某今日怕是喝不得。”
“怎麼?林千戶看不起我們?”李成棟的眼睛眯了起來,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。
“不敢。”林淵搖了搖頭,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爲難與歉疚,“實不相瞞,就在諸位將軍來之前,宮裏王公公派人送來了御酒,陛下口諭,讓我好生歇息,不得飲酒誤事。陛下的恩典,王公公的體恤,林某……不敢不從啊。”
他把“陛下”和“王公公”兩個名字輕輕吐出,像兩座看不見的大山,瞬間壓在了李成棟等人的頭頂。
李成棟按在刀柄上的手,猛地一僵。
王公公?司禮監掌印、東廠提督王德化?
他們再蠢,也知道這位內相在宮裏的分量。林淵這小子,竟然已經入了王德化的眼?
幾個人面面相覷,眼神裏都流露出驚疑不定。他們今天來,本是想仗着人多勢衆,給這個新上位的錦衣衛千戶一個下馬威,敲打敲打他,順便探探他的底細。可現在看來,人家背後,似乎站着一尊他們根本惹不起的大佛。
前廳裏的氣氛,一下子變得尷尬起來。
剛纔還氣勢洶洶的李成棟,此刻感覺自己碗裏的酒,燙手得很。喝也不是,不喝也不是。
就在這時,小六子從外面快步走了進來,他湊到林淵耳邊,低聲說了幾句。
林淵聽完,點了點頭,隨即站起身,對着衆人歉然一笑:“諸位將軍,實在抱歉。北鎮撫司那邊還有些公務要處理,林某必須得過去一趟。這頓酒,只能改日再賠罪了。”
他這話說得客氣,卻是不容置疑的逐客令。
李成棟等人也巴不得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,連忙順着臺階往下走,紛紛起身告辭。
“林千戶公務要緊,我等就不打擾了。”
“改日,改日我們再聚!”
一羣人來時氣勢洶洶,走時卻灰溜溜的,活像一羣鬥敗了的公雞。
送走了這幫人,林淵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。
“甚麼事?”他問小六子。
小六子臉上的神情有些複雜,他壓低聲音道:“將軍,錢彪那邊遞了消息。東廠的人,今天下午,去提審了兩個被我們抓回來的匪徒俘虜。”
林淵的瞳孔,微微一縮。
東廠,終於還是動手了。他們沒有直接來找自己,而是從最外圍、最不起眼的俘虜身上開始查。這手段,陰狠而又精準,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,悄無聲息地吐出了信子。
“結果呢?”
“那兩個俘虜,甚麼都不知道。他們只是外圍的小嘍囉,當晚亂起來的時候,只看到火光沖天,聽到喊殺聲震天,然後就被自己人衝散了,稀裏糊塗就被咱們的人給綁了。”小六子頓了頓,補充道,“不過……錢彪說,東廠的番子問得很細,反覆問他們,當晚有沒有看到甚麼……不尋常的東西。比如,憑空出現的人馬。”
憑空出現的人馬。
林淵的心沉了下去。看來,兵部那句“萬馬奔騰”,已經傳到了王德化的耳朵裏。
這纔是真正的危機。李成棟那些人的嫉妒和挑釁,不過是癬疥之疾,擺在明面上的刀槍,總有辦法應對。可來自東廠的猜忌,卻是附骨之疽,是藏在暗處的毒箭,一旦被它盯上,寢食難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