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六子正帶着幾個親信,親自監督着幾十個新兵進行夜間訓練。他們沒有點火把,只憑着微弱的星光,在泥地裏匍匐前進,每個人的背上,都揹着一塊沉重的石塊。
這是林淵新下的命令。
白天的訓練照舊,但強度減半,看起來更像是那麼回事,足以應付那些可能前來窺探的耳目。而真正殘酷的磨礪,全都轉移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。
當林淵的身影出現在訓練場邊時,小六子立刻小跑了過來,臉上帶着一絲興奮和疑惑。
“大人,您怎麼來了?”
“來看看。”林淵的目光掃過那些在黑暗中蠕動的身影,像是在檢閱一羣正在破土而出的蟲豸,“他們怎麼樣?”
“都是好樣的!”小六子壓低了聲音,語氣裏滿是讚歎,“一個個都跟憋着一股勁兒的狼崽子似的,白天被那幫教官當孫子一樣訓,晚上就玩了命地練。有好幾個小子,手肘和膝蓋都磨爛了,用破布隨便一包,吭都不吭一聲。”
林淵點了點頭,這在他的預料之中。
希望,是最好的興奮劑,也是最殘酷的鞭子。
“小六子。”林淵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。
“小的在。”
“從明天起,把營地外圍的警戒範圍,再擴大一倍。所有通往這裏的山路,都要設置雙重暗哨。我不希望有任何一隻蒼蠅,能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,飛進我們的營地。”
小六子心頭一凜,他知道,這是出事了。
“大人,是不是城裏那幫……”
“不該問的別問。”林淵打斷了他,“你只需要知道,我們現在做的一切,都必須藏得更深。我們像是在挖一口井,而不是在蓋一座塔。外人只能看到我們在平地上刨土,他們永遠不能知道,我們究竟要挖多深。”
小六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,他只需要執行命令。
“還有,”林淵話鋒一轉,“白天的訓練,再‘放鬆’一點。”
“放鬆?”小六子愣住了。
“對,放鬆。”林淵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“多安排一些隊列操練,口號喊得響亮一點,軍容整得漂亮一點。如果都察院的老爺們派人來看,就讓他們看到一支軍容嚴整、士氣高昂,但只會走正步的‘儀仗隊’。”
小六子先是一愣,隨即恍然大悟,臉上露出了招牌式的壞笑:“嘿嘿,小的明白了。這是要給那幫看戲的,搭個更漂亮的戲臺子!”
“戲臺子要搭好,但臺下的刀,也要磨得更快。”林淵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,“光靠這些,還不夠。”
他看着小六子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,一件非常重要的事。”
“大人您吩咐!”小六子立刻挺直了腰板。
“忘了都察院,忘了京營,把那些朝堂上的破事都給我扔到腦後。”林淵的聲音裏,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,“我需要你,動用我們所有能動用的人手,去給我找一個目標。”
“目標?”
“一個真正的目標。”林淵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夜色,望向了遠方連綿的羣山,“我要知道,京城方圓五十里內,所有成規模的土匪、山賊、流寇,還有那些嘯聚山林的潰兵。我要知道他們的人數,他們的頭目,他們的武器,他們的作息習慣。”
林淵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像淬了冰的刀鋒。
“最重要的是,我要知道,他們手上,究竟沾了多少無辜百姓的血。”
小六子的呼吸,在這一刻驟然停止。
他跟在林淵身邊這麼久,第一次從他身上,感受到如此純粹而濃烈的殺意。那不是面對敵人時的算計和狠辣,而是一種更本源的、決定生死的審判。
他終於明白了林淵之前說過的“用血來喂”是甚麼意思。
新生營這把刀,磨得再鋒利,終究只是一塊鐵。
而現在,林淵要爲這把刀,尋找第一塊用來開刃的磨刀石。
“小的……明白了。”小六子嚥了口唾沫,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起來。他不再去想那些朝堂上的勾心鬥角,那些東西與他即將要做的事情比起來,簡直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。
“去吧。”林淵揮了揮手,“記住,這件事,要比訓練本身,更加隱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