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廳裏,只坐着一個人。
正如小廝所說,那人很年輕,二十出頭的樣子,穿着一身半舊不新的青色布衣,相貌平平,扔進人堆裏就找不出來。他沒有坐主位,而是選了最靠門的一個位置,身子坐得筆直,雙手放在膝上,既不東張西望,也不顯得侷促。
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着,彷彿與周圍華麗的陳設格格不入,又彷彿他纔是這裏的主人。
這個人,正是小六子。
方德興的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掃視,試圖從他身上看出些甚麼來。可他甚麼也看不出來。對方身上沒有絲毫高手的氣勢,也沒有權貴人家的派頭,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京城百姓。
可越是這樣,方德興的心裏就越是發毛。
他揮退了下人,關上房門,走到主位上坐下,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準備好的、卻一口未動的茶,強作鎮定地開口:“閣下是……”
小六子抬起頭,目光平靜地迎向方德興,沒有起身,也沒有行禮,只是淡淡地開口:“方老闆,我家主人派我來的。”
“你家主人是……”
小六子嘴角微微一撇,露出一絲有些玩味的笑意:“我家主人是誰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能讓你今晚睡個安穩覺,能讓府上的石板不再亂翹,能讓茶樓的鳥籠……安安分分地掛在樑上。”
方德興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,滾燙的茶水灑了出來,他卻渾然不覺。
對方輕描淡寫的幾句話,卻像一把重錘,將他最後的心理防線砸得粉碎。
他再也裝不下去了,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,身體前傾,聲音嘶啞地問道:“你們……你們到底想怎麼樣?”
“方老闆言重了。”小六t子慢悠悠地說,“不是我們想怎麼樣,而是你想怎麼樣。你想要的,是活命。對嗎?”
方德興喉結滾動,艱難地點了點頭。
“那就好辦了。”小六子站起身,走到偏廳中央,負手而立,學着林淵平日裏的幾分神態,不大的偏廳,竟被他走出了幾分審視天下的氣度。
“我家主人說了,天道好輪迴,凡事皆有因果。方老闆這些年囤積居奇,哄擡米價,讓多少百姓流離失所,易子而食。這些,都是孽。孽積得多了,自然會有報應。”
小六子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誅心。
方德興面色慘白,嘴脣哆嗦着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這些話,和他夢裏聽到的,何其相似!
“不過,”小六子話鋒一轉,“我家主人又說了,上天有好生之德。既然你誠心求生,也不是不能給你一條路。”
方德興猛地抬起頭,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,像一個溺水的人看到了岸邊伸來的手。“甚麼路?只要能活命!我甚麼都願意!錢!我有的是錢!”
“錢?”小六子笑了,那笑容裏帶着一絲不屑和憐憫,“我家主人,對你的錢不感興趣。他要的,是你‘悔過自新’。”
“悔過自新?”方德興愣住了,這個詞對他來說太過遙遠和陌生。
“對,悔過自新。”小六子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說道,“你囤積的那些糧食、布匹,本就不該是你的,那是百姓的活命之物。你得還回去。你靠這些東西賺來的不義之財,也得散出去,去救濟那些被你所害的、食不果腹的流民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變得冰冷而堅決:“簡單說,我家主人給你一個機會,讓你舍財保命。你把這些年喫進去的、不該喫的東西,都吐出來。吐乾淨了,你府上那些‘不乾淨’的東西,自然也就散了。你若是不肯……”
小六子沒有把話說完,只是伸出手指,在空中輕輕劃了一下。
一個簡單至極的動作,卻讓方德興彷彿看到了懸在自己脖子上那把無形的刀。
他徹底明白了。
這不是一場簡單的勒索,而是一場審判。對方要的不僅僅是他的錢,更是要他以一種徹底屈服的姿態,否定自己過去的一切。
是要錢,還是要命?
這個問題,若是放在十天前,他會覺得可笑至極。可現在,經歷了這地獄般的幾天,答案已經不言而喻。
他癱在椅子上,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了。良久,他抬起頭,眼神裏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掙扎,只剩下認命的死寂。
“我……我給。”他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,彷彿用盡了畢生的力氣。
“好。”小六子點了點頭,似乎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。
“我……我該怎麼做?”方德興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哭腔,他現在就像一個迷路的孩子,迫切地需要一個指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