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淵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窘迫,放慢了腳步。
“抓着我的衣服。”他沒有回頭,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。
周玉-蘭的臉頰在昏暗的火光下微微一紅,但她沒有矯情,伸出那隻纖細的手,輕輕捏住了林淵後背的衣角。
布料有些粗糙,卻很厚實,隔着布料,她彷彿能感覺到他背部肌肉蘊含的沉穩力量。一股莫名的心安,讓她原本緊張的身體,悄然放鬆了些許。
兩人一前一後,在死寂的黑暗中默默前行。
除了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,就只剩下不知從何處傳來的、若有若無的滴水聲。
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
那聲音在空曠的密道里迴盪,像是爲他們單調的行程配上了節奏。
“你……你好像對這裏很熟?”周玉-蘭終於忍不住,再次開口打破了這令人壓抑的沉默。
“來之前,花了一點時間。”林淵的回答依舊言簡意賅。
周玉-蘭卻從這簡單的回答中,聽出了不簡單的意味。能在王承胤眼皮子底下,找到這樣一條隱祕的求生通道,並且提前規劃好一切,眼前這個男人的心思,該是何等的縝密與大膽。
她忽然想起他闖入繡樓時說的那些話,想起他剖析自己處境時的那份冷靜與殘酷。他似乎總能看透人心,看穿表象下的真實。
“你到底……是甚麼人?”這個問題,她已經問過一次,但此刻,她想再問一遍。
林淵的腳步頓了頓。
他回過頭,火摺子的光芒映亮了他半邊臉龐,眸子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深邃。
“一個不想讓大明亡國的人。”他看着她,認真地說道。
周玉-蘭愣住了。
她設想過無數種答案,江洋大盜,亡命之徒,甚至是王承胤的政敵派來的刺客。卻唯獨沒有想過,會是這樣一個聽起來……有些荒誕,又有些宏大的答案。
不想讓大明亡國?
她自幼生長在京城,身爲國丈之女,皇后之妹,她比誰都清楚如今的大明是何等的風雨飄搖。流寇四起,建奴叩關,朝堂之上黨爭不休,天災人禍連綿不絕。連她的姐夫,當今天子,都日夜愁眉不展,幾近絕望。
天下之大,誰人能挽狂瀾於既倒?
就憑眼前這個來歷不明,帶着她鑽地道的年輕人?
若在平時,她只會覺得這是一個瘋子的囈語。
可不知爲何,當這句話從林淵口中說出,配上他那平靜而堅定的眼神時,周玉-蘭的心,卻沒來由地被觸動了一下。
或許,也只有瘋子,纔敢在這樣的末世裏,說出這樣的話吧。
她沒有再問。
兩人繼續前行,氣氛卻悄然發生了一些變化。如果說之前,周玉-蘭只是將林淵當成一根救命的稻草,那麼現在,她對他,第一次生出了一絲真正的好奇。
又走了一段路,前方的密道忽然變得開闊起來。
林淵停下腳步,吹熄了火摺子。
“前面有風。”他輕聲說。
周玉-蘭也感覺到了,一股微弱卻清新的氣流,正從前方的黑暗中傳來,吹散了密道里那股沉悶的黴味。
有風,就意味着有出口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湧上心頭,連日來的恐懼、屈辱與壓抑,似乎都在這股微風中被吹散了些許。
他們加快了腳步,轉過一個彎道,一抹微弱的、帶着灰白色的天光,出現在密道的盡頭。
那光亮是如此的微弱,彷彿隨時都會被周圍濃重的黑暗吞噬,但在他們眼中,卻比正午的驕陽還要明亮,還要溫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