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問到點子上了。”他將自己的那杯水一飲而盡,將空杯放在桌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所以,我才說,我要‘創造’功勞,‘抓’出一個驚天大案。”
他伸出手指,在滿是灰塵的桌面上,輕輕劃了一道。
“錢彪有沒有通敵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要讓他‘通敵’。”
陳圓圓的呼吸微微一滯。
林淵繼續說道:“這京城內外,如今最不缺的是甚麼?是流寇的探子,是李自成派來的細作。他們像老鼠一樣,藏在各個角落裏。而我要做的,就是抓一隻這樣的‘老鼠’,然後,讓這隻‘老鼠’開口,咬死錢彪。”
“可……可那些細作都狡猾得很,即便抓到,又怎會輕易聽命於你,去攀咬一個錦衣衛千戶?”陳圓圓追問道,她的思路完全被林淵帶着走,開始進入了這個瘋狂計劃的細節之中。
“人,都是會怕死的。尤其是那些做着掉腦袋買賣的細作,他們比誰都惜命。”林淵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“只要手段足夠,我不怕他不開口。讓他攀咬錢彪,再給他一條活路,你說他會怎麼選?”
“至於證據……那就更容易了。”林淵的目光落在陳圓圓身上,眼神卻很平靜,“比如,從錢彪的府上,‘搜’出一封他與流寇來往的信件,或者幾件本該屬於大內,卻出現在他家中的‘贓物’。人證物證俱在,由不得他不認。”
僞造證據,屈打成招。
這些本是錦衣衛構陷忠良的卑劣手段,此刻從林淵口中說出來,卻成了他向上攀爬的階梯。
陳圓-圓沉默了。她被這計劃的狠辣與周密所震懾,一時間竟不知該說甚麼。她忽然意識到,自己過去所處的那個世界,那些風花雪月,琴棋書畫,與眼前這個男人所謀劃的一切相比,是何等的蒼白與幼稚。
這纔是亂世的真實面目。沒有溫情脈脈,只有赤裸裸的、以命相搏的生存法則。
看着她沉默的樣子,林淵以爲她是被嚇到了,便放緩了語氣:“這些陰暗的手段,你不必理會。你只需要安心待在這裏,等我的消息就好。”
他終究還是不忍心,讓這朵剛剛燃起希望火苗的嬌花,過早地沾染上這些骯髒的算計。
然而,出乎他意料的是,陳圓圓卻輕輕地搖了搖頭。
她抬起眼,目光堅定地看着林淵,那眼神裏,甚至帶着一絲讓林淵都感到驚訝的銳利。
“不。”她輕聲說道,聲音不大,卻異常清晰,“公子,或許……妾身能幫上忙。”
林淵眉梢一挑,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。
陳圓圓的臉頰上,浮現出一抹不太自然的紅暈,那既是羞澀,也是一種踏入未知領域的興奮。
“妾身……雖是風塵中人,但也正因如此,能聽到許多尋常人聽不到的祕聞。那些達官貴人,在酒酣耳熱之際,嘴上總是少個把門的。”
她頓了頓,似乎在整理着腦海中那些紛繁雜亂的信息碎片。
“錢彪嗜賭,京城有名的銷金窟‘長樂坊’,他是常客。而長樂坊的背後老闆,是一個叫曹化淳的……老公公。”
曹化淳!
當這個名字從陳圓圓口中吐出,林淵的瞳孔,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曹化淳,司禮監秉筆太監,東廠提督,崇禎皇帝身邊最信任的內侍之一!雖然在歷史上,他幾個月後就會被崇禎罷黜,但現在,他依然是宮裏說得上話的權閹!
一個錦衣衛千戶,竟然和一個權勢滔天的東廠提督有牽扯!
這潭水,比他想象的還要深。
林淵的心思急轉,他原本的計劃,是找個由頭,用雷霆手段拿下錢彪,栽贓嫁禍,速戰速決。可曹化淳這個名字的出現,讓事情變得複雜起來。
動了錢彪,就等於動了曹化淳的錢袋子。一個東廠提督,若是要保一個錦衣衛千戶,他這個小小的校尉,恐怕連浪花都翻不起來,就會被拍死在岸上。
但反過來想,這又何嘗不是一個更大的機會?
如果能借此機會,將火燒到東廠,燒到曹化淳的身上……那他能獲得的“功勞”,可就不僅僅是一個小小的千戶之位了。
看着林淵陷入沉思,陳圓圓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。她不知道自己說出的這個信息,是幫了忙,還是添了亂。她只是憑着一種直覺,覺得這件事很重要,必須告訴他。
許久,林淵才緩緩抬起頭,他看着陳圓圓,眼中那絲驚訝已經變成了深深的激賞。
“圓圓,你給我的,可不止是一個麻煩。”他笑了起來,那笑容裏充滿了棋逢對手的快意,“你給我送來的,是一把能撬動京城這潭死水的……鑰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