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低沉、嘶啞,帶着一絲喘息,卻依舊冷硬如鐵的聲音,第一次在她耳邊響起。
這不是安慰,更像是一句命令,或者說,是一種警告。
陳圓圓的身體猛地一僵,連哭泣都忘記了。她緩緩睜開被淚水模糊的雙眼,再一次看向那張近在咫尺的、被黑巾遮住的臉。
她只能看到一雙眼睛。
那雙眼睛裏沒有絲毫憐憫,沒有半分的柔情,只有一種極致的專注和警惕,像鷹隼在巡視自己的領地。他正一邊飛速奔跑,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掃視着周圍的每一處密林,判斷着方向,規避着障礙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在他的世界裏,或許根本沒有“憐香惜玉”這四個字。他所做的一切,都只有一個目的——完成他的計劃。而她,陳圓-圓,只是這個計劃中一個至關重要的“物品”。爲了確保這個“物品”萬無一失,他選擇用最穩妥、最高效,也是最不容置喙的方式,親手來取。
淚水止住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混雜着迷茫、屈辱與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震撼。
她停止了掙扎,任由他抱着自己,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。她開始觀察,觀察這個抱着她的男人。
他的體力好得驚人。
從官道一路奔入密林深處,至少已經跑了半個時辰,他抱着一個成年女子,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中穿行,呼吸卻只是略微有些急促,腳步依舊沉穩有力,沒有絲毫的虛浮。他似乎對這片西山林地瞭如指掌,總能找到最隱蔽、最便捷的路徑。
他身上那件普通的錦衣衛校尉服,已經被樹枝刮破了好幾處,裸露出的手臂上,能看到幾道被劃出的血痕。但他彷彿毫無知覺,依舊保持着極高的速度。
陳圓圓的心,一點點地沉了下去。
她意識到,自己可能真的將此生託付給了一個她完全無法理解、更無法掌控的人。他展現出的力量、心智與狠辣,都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。
這究竟是幸,還是不幸?
她不知道。
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,林淵的腳步終於開始放緩。
前方的林木逐漸變得稀疏,有光亮從樹冠的縫隙中透了進來。他們似乎正在穿出這片最茂密的杏子林。
陳圓圓下意識地抬起頭,看到前方不遠處,似乎有一道斷崖,而在斷崖之下,隱約能看到一縷炊煙,在一片青翠的山谷中嫋嫋升起。
那裏有人家?
他要帶自己去哪裏?
長久的沉默和壓抑的恐懼,讓她終於鼓起勇氣,用一種帶着哭腔的、顫抖的聲音,問出了一個問題。
“你……究竟想做甚麼?”
林淵沒有回答她。
他只是抱着她,縱身一躍,從一處不算太高的土坡上跳了下去,穩穩地落在了一片被踩踏出來的小徑上。
然後,他終於停下了腳步。
他將她輕輕放下,但箍着她手臂的手,卻沒有鬆開。
陳圓-圓雙腳沾地,腿一軟,險些跪倒在地。長久的顛簸和恐懼,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。她扶着旁邊的一棵樹,大口地喘息着,胸口劇烈地起伏,臉色蒼白如紙。
她抬起頭,用一種混合着恐懼、疑惑和審視的複雜目光,死死地盯着眼前這個男人。
林淵也在看着她。
他沒有立刻摘下臉上的面巾。他只是站在那裏,任由山風吹動他破損的衣角。那雙深邃的眼睛,在明亮起來的光線下,終於流露出了一絲她能看懂的情緒。
那不是殺氣,也不是冷漠。
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……疲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