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時營帳內,火把啪作響,映照著幾張神色凝重的面孔。
公孫勝將田虎軍虛實一一道來,尤其點明瞭田虎部欲圖謀館陶縣糧草軍械然後北上舉旗。
「甚麼?!」
帳中諸人俱是大驚失色!
他們先前只從段景住和俘虜口中得知這夥強人截殺廂軍、劫掠道藏,萬沒料到對方胃口竟如此之大,竟敢將獠牙伸向囤積重兵的館陶!最後還要北上舉旗自立!
史文恭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震動:「大人————如何吩咐?」
公孫勝拂塵一擺,沉聲道:「大人明鑑,事態瞬息萬變,千里之外難以遙制。他言:將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!命爾等臨機專斷,無論做出何等決斷,何等後果大人一力承擔,絕不追究!」
他頓了頓,環視衆人,聲音更沉:「貧道初時亦不解大人深意,直到親眼見那田虎營盤!本以爲其衆不過三千,豈料————他竟已暗中收攏了幾處悍匪,人馬恐已近五千之數!大人所慮,實乃洞若觀火!」
公孫勝話音未落,王稟已霍然起身:「既如此,事不宜遲!田虎賊寇主力此刻怕是正佯攻大名府,牽制官軍主力,館陶必然空虛!我等當星夜兼程,直撲館陶佈防!搶在賊寇之前佔據城池,護住糧草器械,更要護住滿城數萬百姓性命!」
「此事絕不可!王將軍此言差矣!」史文恭幾乎同時站起,聲音冷硬如鐵,「此時趕往館陶?
時機未到!敵情未明,焉能輕動?需得再觀其變,待其圖窮匕見,再做雷霆一擊!」
「再觀其變?」王稟眉頭一皺,「田虎麾下盡是積年悍匪,燒殺擄掠、姦淫婦女如同家常便飯!一旦城破,滿城婦孺老弱,便是待宰羔羊!你————你於心何忍?你我身爲武人,護國安民乃是本分!」
史文恭面色淡然:「我不知甚麼護國安民,我史文恭沒有那麼大的志向!莫忘了,你我現在頭上頂的,是西門大人的將旗!摩下這八百健兒,是大人耗費金山銀海、心血澆灌出的團練,是西門府的私兵!非是大宋的禁軍!館陶的百姓,是大宋的百姓,是官家該庇護的子民!是大名府梁中書該守的疆土!豈有讓西門大人的私產,去填朝廷窟窿的道理?史某不能,也不敢拿大人的基業,去替那朝廷擦屁股!」
「史教頭!」王稟抱拳沉聲道,「大義當前,豈能只論公私?我等皆是大宋子民,袍澤之義,桑梓之情,豈是私兵二字便可割捨?拋開這些不論,單說利害:此刻馳援館陶,一則可救滿城生靈於水火,積下潑天陰德!二則,若能挫敗田虎此謀,奪回或被燒燬的糧草軍械,便是潑天大功!此功落在西門大人頭上,豈非錦上添花?於公於私,何樂而不爲?」
史文恭緩緩搖頭,眼神銳利如刀,直刺王稟:「王將軍,你只道救人立功,可曾想過其中兇險?館陶城牆形同虛設,此其一!我等只有八百人,縱是精銳,面對數千紅了眼的悍匪,正面野戰或可週旋,但守城?需得分兵四面!更要命的是城中數萬百姓!」
「你久在邊軍,某不信你沒見過民衆譁變之怖!」他冷笑一聲:「一旦賊寇圍攻或城內細作煽動,或慌亂之民衝擊城門,甚至衝擊我軍陣型,你當如何?是殺,還是不殺?」
「殺,便是屠戮百姓,血流成河!御史臺的彈章立時便能淹死大人!」
「不殺?軍陣一亂,被裹挾的百姓與趁亂殺入的賊寇混在一處,我等便是甕中之鱉,八百兄弟能活下幾人?到那時,非但救不了人,反要將大人這點心血家底,一併葬送在這爛泥塘裏!此等蝕本買賣,斷不可爲!」
王稟重重吐出一口濁氣:「史教頭所言————句句在理,是王某思慮不周。可這也是最壞的可能,你我都是知兵知人,未必會出現這等最壞打算!你我難道真的見死不救,眼睜睜看著滿城婦孺遭那刀兵凌辱、姦淫屠戮!難道就因怕折損了大人這點私兵家底,便坐視數萬生靈塗炭?王某不信!若西門大人在此,以他——」
「王將軍—慎言!」
一個清冷柔韌的女聲,如倏然截斷了王稟即將衝口而出剩下的字句。
衆人目光齊刷刷轉向帳角。
只見扈三娘不知何時已悄然起身,面上依舊帶著慣常的溫婉淺笑,可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裏,卻透著一股寒冽。
她蓮步輕移,完全沒有適才大戰的英武,柔聲道:「諸位將軍商議的是軍機大事,奴家不擅軍事,本不該置喙。可方纔王將軍所言,有一句,奴家卻不得不提醒。」她目光如針,輕輕落在王稟臉上,「將軍萬不可——替老爺決定立場。」
「老爺遠在京城,此間情勢瞬息萬變。將軍一句若大人在此」,極爲不妥....還是莫要說後面的纔好!莫要用百姓大義」這等煌煌冠冕,擡出老爺————來做決斷!老爺的心思,自有老爺的考量。我等只該思量如何替老爺分憂解難、保全實力,而不是替他老人家擔那潑天的干係!」
一番話,如同兜頭一盆冰水,澆得王稟激靈靈打了個寒顫!
他臉色煞白,冷汗涔涔而下,慌忙對著扈三娘深深一揖:「三娘子教訓得是!王某————知罪!」
他直起身,深吸一口氣,抱拳環顧史文恭、關勝等人,聲音沉痛卻已恢復了幾分理智:「此議關乎重大,史教頭、關將軍,不妨————各書己見,以策萬全!」
史文恭微微頷首,聲音依舊冷硬:「我的決斷,未曾更改。此乃大人耗費心血、金山銀海堆出的私兵團練!某,沒有那先天下之憂而憂」的聖賢情懷!某隻知,大人將這支精兵交予我手,我便須得囫圇個兒地帶回去!少了一兵一卒,都是某家失職!」
關勝撫髯的手終於落下,丹鳳眼中精光一閃,對著王稟抱拳:「王將軍赤誠,關某佩服。
然————關某亦附史教頭之議。此乃西門府私兵,萬事當以保全大人基業爲重。關某斗膽說句不中聽的一守天下者,當謀全局。若因一時婦人之仁,爲救一城百姓而亂了佈局,被對方牽著一發而動全身,那纔是————捨本逐末!」
王稟聞言,默然垂首。
史文恭目光掃過帳中兩位年輕小將:「三官,劉小將軍。二位雖年輕,卻也隨軍歷練多時,頗知兵事。此等關頭,二位不妨說說看法。」
王三官兒一直垂手侍立,聞言立刻上前一步,對著史文恭和衆人恭敬抱拳:「史教頭、諸位將軍。小侄以爲,義父彈精竭慮,籌集錢糧,打造此精銳之師,所圖者乃在將來大用!絕非爲填眼前這無底窟窿、折損在此無名之地!小侄————附議史教頭!」
一旁的劉正彥聞言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「我老子給朝廷賣了一輩子命,我這個當兒子的,可不想再做喫力不討好的事兒,誰愛幹誰幹去!史教頭、關將軍高見,正彥————附議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