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官人方離了賈府,喚過外院伺候的平安,套了青綢圍子馬車,一路蹄聲得得,徑奔米芾米博士府上。
到得門前,卻見階下也拴著幾匹高頭大馬,停著兩三輛油壁香車,端的有些蹊蹺。
大官人遞了名帖進去,不消片刻,便有小廝躬身引著,穿廊過戶,請進了花廳。
只見那米元章杵著柺杖正送幾位客人出門,麪皮紫脹,喘氣不迭,想是方纔說話勞了神。
一眼瞥見西門大官人,登時堆下笑來,口內連稱:「稀客!稀客!」
待客人走遠,那笑容卻又一時僵住,化作滿面惋惜,拍著大腿嘆道:「唉呀!你來得不巧!老夫這身子骨————眼見是不中用了!從前應承隨你研習那炭筆畫的勾當,只怕————只怕是黃了!」
大官人見他氣色委實不佳,只得溫言寬慰:「米博士休說這等喪氣話,想是偶感風寒,靜養幾日,自然龍精虎猛。」
米芾搖頭苦笑,枯瘦指節敲著炕桌:「自家身子自家知,燈油熬盡,不過是捱日子罷了。」
他忽地停住喘息,渾濁老眼盯著大官人,壓低聲音道:「西門天章,可知方纔那幾位是何方神聖?」
大官人一愣,萬沒料到他話頭轉得恁快,只得笑道:「米博士府上貴客如雲,我如何猜得?」
米芾湊近些,氣息咻咻:「西夏的前使的先一步入東京,想私下裏探探講和的門路,央我做個穿針引線的中人!」
他一聲兒苦笑,透著無盡蕭索,「卻不知我這把老骨頭,已有多少時日不曾踏足那金鑾殿了!
泥菩薩過河,自身難保,還管他甚麼西夏、東夏?」
大官人聞言,暗忖道:「怪道!莫非西邊軍情順遂,打得那西夏痛了筋骨?否則焉能巴巴地遣人來講和?」
面上卻不動聲色,又與米芾閒話幾句,見他精神越發短了,勸他好生休養,便又起身告辭。
迴轉自家府邸,大官人片刻不歇,立時喚了安道全。
二人也不聲張,悄悄兒來到林如海生前住過的院落。
安道全進了房,一雙眼睛便如四下裏睃巡,鼻翼翕動,如同獵犬嗅跡。
只見他東翻翻書匣,西聞聞硯臺,連那帳幔縫隙、地磚接縫都不放過,鼻尖聳動不止。
折騰了約莫半個時辰,方指著外室靠牆一個紫檀木抽屜道:「大官人請看,此處微有辛烈之氣,細細辨來,倒像是附子的味兒,只是年深日久,氣味極淡,若非小人鼻子靈些,幾乎嗅它不出。除此以外,這房裏倒還乾淨,並無其他腌臢毒物藏匿。」
大官人聽罷,微微頷首,心下了然,便打發安道全自去。
既然屋內未曾有毒物,可卻有附子。
這外房抽屜,還能有誰使用?
必是那林如海的一對奴僕!
更何況林如海平日的湯水飲食,十停倒有七八停經了他們的手————
若不將這兩人捉拿到案,只怕這案子終究隔著一層紗,霧裏看花,難見真章!
那江南地面上託付的方七佛,去拿林如海舊日那兩個心腹僕役,算算日子也不短了,怎地如同泥牛入海,半點響動也無?
莫不是那藏得如此嚴密?竟連方七佛也絆住了腳?
想到此節,大官人腳步不由得沉了幾分。
如今也只能指望林黛玉,去翻檢她亡父遺留的那些故紙堆了。
盼著她心思細密,能從字裏行間、書頁夾縫中,覷見些蛛絲馬跡,或是尋著些旁人留意不到的帳目、信札,也未可知。
只是————這法子,端的如同大海撈針,渺茫得緊!
走出房子來到前院曲橋!
猛抬頭,只見那玲瓏假山石畔,王熙鳳正背身而立。
她身上只著件薄軟輕羅的夏褲,緊緊裹著那豐腴無匹的肥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