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到翟管家一走,蔡修霍然起身,像一頭困在籠中的野獸,在鋪著厚絨地毯的書房裏焦躁地來回踱步。
腳下的柔軟絲毫不能緩解他內心的驚濤駭浪。
刑部侍郎!掌管天下刑獄,手握生殺予奪之權!
那硃筆一勾,便是人頭落地!
那印信一蓋,便是鐵案如山!
這權柄的滋味,如同最烈的醇酒,一旦沾脣,蝕骨銷魂,豈是父親說一句放下,自己就能放下的?
那筆鋒流轉間定奪人生死的無上威勢,那府衙內外敬畏的眼神————這一切,難道就因爲一個草寇文書延誤,一個家門醜聞,便要生生斷送?
他猛地停住腳步,麪皮漲得發紫,眼中血絲密佈,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,一股混雜著怨恨不甘和絕望的戾氣直衝頂門:「父親————父親!你————你好狠的心腸!你這是————這是要逼死兒子啊!這可是你逼我的!」
一股破釜沉舟的狠絕取代了恐懼。
他猛地轉身,幾步衝到門口,一把拉開沉重的雕花木門,對著外面厲聲喝道,那聲音尖銳得像是裂帛,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:「來人!!把那個賤人————把奶奶房裏,所有伺候的丫鬟、婆子!一個不留,統統給我拿下!鎖進西廂耳房!本官————要親自審問!」
隨著這聲令下,原本沉寂的侍郎府邸瞬間被打破。急促的腳步聲、驚恐的哭喊聲、粗魯的呵斥聲交織在一起,這頭蔡翛府上一片喧譁,想是個不眠之夜。
而那頭賈府寶玉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卻說襲人,一路魂靈兒都似丟在了那浴桶裏,腳下虛浮,好容易回寶玉房中。
甫一進門,那胸口便是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!
她也顧不得許多,撲到水盆前,拼命舀起冰冷的井水,一遍又一遍,直往自己那張櫻桃小口裏灌,又狠命地漱。
明明小嘴裏沒有味道,反到激得喉頭一陣緊似一陣地抽搐,「呃——呃——」地乾嘔起來,小嘴兒因爲張合太大痠麻得早已失了知覺。
她只覺得嗓子眼兒裏塞得難過,喘不上氣,吐又吐不乾淨,那滋味兒,比吞了蒼蠅還難受百倍!
寶玉在裏間假寐了半日,想著襲人要走還流了幾滴眼淚,可他從入內宅開始,他便豎著耳朵等待襲人如往常一般進來勸慰他,打定主意,等到襲人看他流淚必然心軟,自己便可以讓襲人別回去。
寶玉悄悄爬起,掀簾一瞧,外間竟空空如也,連半個人影兒也沒有!
這一股無名邪火,「騰」地便躥上了天靈蓋!
好哇!
晴雯沒了,金釧兒飛了,如今連最是溫順妥帖的襲人,竟也不肯進來寬慰自己半句,撇下他不知逛到哪處瘋去了?
寶姐姐對自己禮貌得冷冰冰,林妹妹如今也和自己若即若離,似近還遠————
這府裏上上下下的鶯鶯燕燕,都怎麼了?
一個個都中了邪、犯了病不成?
他恨得牙癢,在裏間睡睡醒醒。
忽聽外間門響,襲人回來了!
寶玉心頭一喜,忙斂了怒容,裝作才睡醒的懵懂樣兒,趿拉著鞋,慢慢踱了出來。
「襲人,你————」話未說完,寶玉定睛一看,登時唬了一跳!
只見襲人裹著一件外裳,裏頭那的貼身小衣卻早已溼透,她身子微微佝僂著,對著水盤兀自「呃——呃——」地乾嘔不止,一張往日裏白膩溫潤的芙蓉面,此刻花容失色,慘白裏透著青灰,鬢髮散亂,幾縷溼發黏在腮邊頸側,更添了幾分狼狽悽楚。
「你這是怎麼了?」寶玉又驚又疑:「哎呀!怎麼渾身都溼透了?快換了去,仔細凍著!」
襲人猛地一顫,如同受驚的兔子,強壓下喉頭的翻湧,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:「沒——沒甚麼——方纔——方纔去——去口——打——打水——不小心——潑——潑身上了——」
寶玉眉頭緊鎖,目光落在她同樣溼漉漉、緊貼頭皮的髮髻上:「潑水能潑得連頭髮都溼成這樣?這——這倒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般!」
他狐疑地追問:「外頭下雨了?」
襲人眼神慌亂地躲閃,不敢看他,只胡亂搖頭:「是——是下了——幾滴——小雨點子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