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幹他孃的!」
谷中頹喪之氣一掃而空!
衆將如同打了雞血一般,紛紛振臂高呼,兵刃頓地,發出震天的吼叫!
孫安看著羣情激奮的衆人,又望了望意氣風發的喬道清,張了張嘴,最終只是將目光再次投向谷口才澀聲道:「軍師,此事————那三個走脫了,田豹將軍身陷囹圄,如何施救?他三人必是奔回大名府通風報信。此信若達,我等圖謀之事,豈非畫餅?」
喬道清聞言,發出一聲低笑,慢條斯理道:「孫將軍,想是你未曾在大宋官場中沉浮,不知其中三昧。你細想,兩千官兵盡歿於此,何等潑天大禍?那三個漏網之魚,縱有膽量回大名府報喪,在府尊面前如何交代,爲何只逃脫他們三個?如何解釋?豈是輕易擔待得起的?輕則被疑圈禁,重則性命堪憂。他們但凡有些心計,這自投羅網、引頸就戮的蠢事,斷不肯爲。」
他略頓,眼神銳利:「退一萬步,縱使他們真個去了。那大名梁中書,確是個精於吏治的能員,然於兵戎戰陣之道?不過一白面書生,紙上談兵耳。驟聞此變,第一要緊的,必是緊閉四門,龜縮自保。待他遣人查探明白,我等早已按計行事,將那萬壽道藏收入囊中。屆時只需虛張聲勢,做出攻城拔寨的姿態,他心膽俱裂之下,必然還在疑神疑鬼,進退失據之中!」
「至於田豹將軍——成大事者,不拘小節。逐鹿天下,豈能無折損?此亦時也命也。若其還活著落入官府之手————」
他下巴微抬,示意地上被捆縛結實、昏迷不醒的索超,「喏,此人不就是現成的奇貨?拿他去換,一個換一個,料想不難。」
孫安並衆人點頭:「軍師妙算!」
而那頭。
「駕!」三人三騎押著那田豹硬生生衝破了谷口薄弱的封鎖,衝出了這人間地獄!
身後追兵的喊殺聲漸漸遠去。三人不敢停歇,縱馬狂奔,直到確認徹底甩脫了追兵,纔在一片荒僻的樹林邊勒住馬繮。李孝忠像扔破麻袋一樣將已被顛簸得半死不活的田豹摔下馬。
三人下馬,靠坐在樹下,大口喘著粗氣,處理著身上的傷口,劫後餘生的疲憊和後怕湧了上來。
「現在——怎麼辦?」李孝忠看著地上癱軟的田豹,又看看另外兩人。
張俊一邊用布條裹著胳膊上深可見骨的刀傷,一邊喘息著說:「找個地方把這姓田的宰了,咱們仨直接往西邊跑!去投西軍!憑咱們的本事,到了邊關正攻西夏,不愁沒機會殺敵立功!」
「不可,」劉翊撕下衣襟用力按著肋部的傷口,沉聲道,「我等押著這個人證,回大名府報信!揭露田虎的陰謀和伏兵!大名府——恐怕危在旦夕!」
李孝忠連連點頭:「這羣人所圖不小啊,敢在大名府左近動手,怕圖的就是大名府,正如劉大哥所說,我們要早點去大名府報信纔是!」
張俊苦笑一聲:「劉大哥,李兄弟,你們不懂這官場規矩...我等乃是敗軍之卒,臨陣脫逃即是罪,何況是全軍覆沒?咱們活著回去,就是最好的替罪羊!輕則下獄,重則——直接砍頭以做效尤!這就是當官的道理!咱們報信是盡忠,可這忠,是要用命去填的!」
「甚麼鳥官規矩!」李孝忠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地上的田豹:「那——那這個人證呢?還有我們這身傷呢?都是假的?」
「人證?誰來證明他的身份?又如何證明我們是殺出一條血路而不是臨陣脫逃?」張俊語氣冰冷,「規矩就是規矩,咱們三個小小的隊正,在那些大人物眼裏,命如草芥,倘若這人身份不重要倒也罷了,身份若是重要...哼...是我們的功勞還是他們的功勞可難說!」
樹林裏一陣沉默,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聲和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
良久,劉翊緩緩抬起頭,眼神異常堅定,打破了沉默:「張兄弟說的道理,我懂。官場傾軋,敗軍之卒難辭其咎。回去,怕是難說清楚。」
他頓了頓,語句鏗鏗鏘:「但是,李兄弟,張兄弟,咱們是大宋的百姓,是大名府的兵,穿著這身號衣,喫著這份糧餉!如今賊寇設下如此毒計,全殲我軍,其志絕非小可!又不知道這羣逆賊有多少人馬!大名府雖有六千禁軍兩千廂軍,但若不知敵情,毫無防備,被賊寇裏應外合————後果不堪設想!滿城百姓何辜?」
他看著張俊和李孝忠:「咱們既然活下來了,既然知道了這驚天陰謀,既然還擒獲了他作爲人證————這就是咱們的職責!回去報信,或許背上黑鍋,但若因致使大名府陷落,生靈塗炭————你我三人,縱使日後在西軍立下潑天功勞,良心能安嗎?午夜夢迴,能不見這同袍的冤魂和那可能化爲焦土的府城嗎?」
劉翊的話,像重錘敲在張俊和李孝忠心頭。
「幹!」李孝忠狠狠一拳砸在樹幹上:「他孃的!老子——老子聽劉大哥的!
」
張俊臉上陰晴不定,沉默了半響,忽地展顏一笑,拱手道:「劉大哥句句在理,倒是敲醒了小弟。可既是報信,一人去,兩人去,三人同去,於那大名府尊案前,橫豎不過是一張嘴、一條舌頭的事體,能有多大分別?要殺要剮,由他孃的去!這信,是得報!這城,是得救!」
他話鋒一轉,眼珠子骨碌碌在劉、李二人臉上打了個轉,聲音愈發懇切:「只是————小弟琢磨著,報信有兩位兄弟同去,足矣!某不才,願先一步,奔那西軍大營去探探路,踩踩盤子。一來,尋個安穩落腳處,二來,也爲日後兄弟們留條退路,鋪個臺階。若————若天有不測風雲,兩位兄弟在大名府————或是那府城有個閃失————好歹還有個去處,小弟在西軍也好有個接應不是?」
劉翊和李孝忠聞言俱是一愣。
李孝忠先反應過來,臉上肌肉猛地一抽,從鼻孔裏「嗤」地噴出一股冷氣,盯著張俊那張堆笑的圓臉,破口罵道:「我呸!張俊,你他孃的打得好算盤!屎尖兒上的油花兒都讓你舔乾淨了!
合著送死報信的黑鍋俺們背,你那廂倒先去尋了安樂窩!好巧,好巧!真真是好巧宗兒!」
劉翊眼神瞬間冷了下來,在張俊臉上颳了一下,他面上卻不露分毫,只把手一揮,聲音平淡得聽不出喜怒:「罷了!人各有志,強求不得。既如此————那便分道揚鑣吧!」
張俊如深深一揖:「劉大哥海量!李兄弟莫怪!某先行一步,定在西軍爲兄弟們鋪好路子!」
說罷,轉身就走,腳步輕快,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