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絕美婦人言語不俗,顯是讀過書的,非是尋常市井婦人可比,更不是家裏幾個女人比得上。林太太奇道:「你談吐不俗,引經據典,又姓崔,莫非是那「五姓七望』裏的博陵崔氏之後?」崔婉月垂首應道:「夫人慧眼,奴婢不敢隱瞞,正是。」
月娘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,透著瞭然:「怪道如此知書達禮,原是名門閨秀的根底。起來說話罷。」春梅便上前攙扶。
崔氏站起身,垂手侍立。
月娘和林太太四道目光便如梳子般,在她身上細細蓖了一遍。但見這婦人:身段兒自是風流嫋娜,一對梨渦隱現,端的是嫵媚天成。更難得眉宇間一股書卷清氣,不似尋常粉頭那般輕浮,確有幾分大家閨秀的品格。
兩人心中不由得都讚了一聲「好個齊整人物!」
月娘面上笑著,心頭卻微微一蹙。
這婦人容貌自不必說,便是放在這後宅美人堆裏,也難分高下,瞧著總有二十出頭年紀。按常理,這般出身品貌,早該嫁作人婦,如今扎著婦人髮髻不假,怎地還穿著一身素淨的未亡人孝服?
侍立在她身側的潘金蓮,一雙杏子眼早將這新來的女子從頭到腳颳了無數遍,此刻也是如月娘一般瞧出了花樣。
金蓮兒心裏「咯噔」一下,暗道:「呸!又是個死了漢子的「回頭人兒』!這些個婦人,自家男人沒福消受,命裏帶煞剋死了夫主,偏又生得這狐媚子樣兒,專會勾魂攝魄,如今倒好,一股腦兒纏到咱家老爺身上來了!端的晦氣!」
她面上不敢露,如今讀書多了也懂行不露色的道理,只拿暗地裏翻了幾個眼角餘光的白眼。正這當口,外頭簾子一響,小玉兒碎步進來,低聲稟道:「大娘,老爺引著幾位貴客,已進了內廳花軒進了內廳,便是貴客了。
月娘聞言不敢怠慢,心思立刻從崔氏身上收了回來,轉頭對潘金蓮吩咐道:「瓶兒和桂姐都在前頭支應著席面,忙得腳不沾地。香菱在後廚盯著,也脫不開身。你手腳麻利些,去內廳伺候著。記著,把官家宮裏賞下來的那罐密雲龍團茶取出來,仔細烹了奉上。貴客面前,不可失了禮數。」
潘金蓮忙斂了心思,脆生生應了句:「是,大娘放心,奴這就去。」說罷,扭著身子,一陣風似的去了那心裏,卻還惦記著新來的「崔寡婦」,盤算著回頭定要好好探聽探聽她的底細。
精緻花廳內,沉香嫋嫋,隔絕了前院的喧囂。
太子趙桓當仁不讓,在主位那紫檀木太師椅上端然坐了。
鄆王趙楷也無所謂於鄰席落座。
大官人則陪坐在下首。
那帝姬趙福金,見三人正襟危坐,只道些無趣的官話,早覺氣悶。
她一雙美目滴溜溜在廳內描金彩繪、博古架上轉了幾圈,便失了興致。
趁著三位大人眼風都不在她身上,便如只偷油的小耗子,踮著腳尖,悄沒聲息地往門外蹭去。廳內三人各懷心思,竟渾然不覺那小祖宗已溜了號。
太子趙桓寬大的袍袖忽地一拂,打破了沉寂:「三弟此番倒來得巧。聽聞你正閉門苦讀,預備著來日殿試奪魁,竟也有這等閒情逸致,踏足這清河小縣?」
鄆王趙楷聞言,袍袖亦是瀟灑一展,臉上笑意盈盈:「回皇兄,臣弟素聞西門天章旬假榮歸故里,特來拜望。原想著討教些地方庶務,開開眼界,不想皇兄御駕亦在此處,真真巧了。」
他話鋒一頓,「卻不知皇兄移駕清河,所爲何來?」
太子趙桓鼻子裏哼出一聲冷笑:「怎麼?我去何處,還要先向你鄆王府遞個帖子不成?」
趙楷笑容不變,針鋒相對:「皇兄言重了。臣弟的行止,自然也不必事事向東宮報備。」
太子臉色一沉:「你既口稱「臣弟』,便當知長幼尊卑!我乃儲君,過問你行蹤,有何不可?」趙楷面容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,朗聲道:「臣弟豈敢忘懷?只是想起父皇時常提起治平年間舊事,韓魏公曾有言:「儲貳之建,要在得人,不在早晚。』此乃千古至理,臣弟時刻銘記於心。」一旁插不上話的大官人,聽得兩兄弟你來我往,最後落在這麼一句,心頭猛地一緊。
若非往日裏被蔡京耳提面命,惡補了這些朝堂典故,今日只怕要聽得雲裏霧裏。
這鄆王別看平日裏一副出入江湖的文藝後生摸樣,說氣話來好生厲害!
韓琦此言,本是當年議立儲君時的諫言,核心是立太子要看德行能力,不在早晚。
可如今太子已立,鄆王偏偏當衆提起,其意便反了過來:你趙桓不過是佔了個早,坐上太子位,至於是否是得人,那還得兩說!
這簡直是往太子心窩子裏捅刀子!
「大膽!」太子趙桓勃然變色,怒視趙楷,幾欲噴出火來。
趙楷毫無懼色,亦冷笑回視。
兄弟二人四目相對,目光在空中交擊!
一個儲君威儀,一個親王野心,誰都不肯先退半分。
大官人在一旁看得心中嘆氣,這龍子鳳孫鬥法,刀光劍影全在脣齒之間,偏生是在他這小小的西門府!他一個地方官,如何插得進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