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行平穩,宋江驚魂稍定,這才仔細打量那救了自己的黑大漢,見他渾身浴血,兀自殺氣騰騰,如同地獄修羅,心中又是感激又是驚駭。
他整了整破碎的衣衫,對著那黑大漢深深一揖:「宋江這條性命,全賴恩公搭救!恩公神勇,萬軍之中如入無人之境,真乃天神下凡!敢問恩公高姓大名?」
那黑大漢見宋江行禮,慌忙丟了板斧,手足無措,黑臉上竟顯出幾分憨直,搓著蒲扇般的大手,甕聲甕氣地道:「哥哥休要拜俺!折殺鐵牛了!俺叫李逵,小名鐵牛,江湖上都喚俺黑旋風!俺在江州牢城營做個小牢子,早聞得哥哥仗義疏財、替天行道的大名!今日見哥哥遭難,俺心頭火起,再也按捺不住,便跳出來殺他娘個痛快!能救得哥哥,俺鐵牛便是死了也值!」
「原來是李逵兄弟!」宋江恍然大悟,又驚又喜,忙拉過李逵的手,對晁蓋等人道:「天王,衆位兄弟!這位便是江州城鼎鼎大名的「黑旋風』李逵李鐵牛!今日若非李逵兄弟神兵天降,殺開血路,我等恐難全身而退!真乃天賜我梁山一員虎將也!」
晁蓋上下打量著李逵,不由得也哈哈大笑:「好!好一員虎將!李逵兄弟,今日殺得痛快!隨我等回梁山泊,大碗喝酒,大塊喫肉,替天行道,豈不快哉!」
李逵聽了,咧開大嘴露出白牙:「天王哥哥說得好!俺鐵牛最喜痛快!從今往後,俺這條命便是宋公明哥哥和天王哥哥的!水裏火裏,皺一皺眉頭不算好漢!」
可宋江卻搖頭切齒道:「這江州知州黃文炳那廝,幾番構陷,害得我九死一生,此仇不共戴天!不殺此賊全家老小,誓不回山!」
晁蓋點點頭:「既如此,我等好些計較,把那黃文炳全家殺了爲你解氣便是!」
這邊梁山衆人謀劃如何殺人全家不提。
那邊西門府上大官人氣定神閒引著太子趙桓和鄆王趙楷,並那強壓著蹦蹦跳跳跟在後頭的帝姬趙福金,穿過前院那喧天價響的酒席處。
方纔還猜拳行令、呼麼喝六、鬧得沸反盈天的席面,登時靜了下來!
滿座清河縣的文武官員個個都是眉眼通透的人精,眼見這清河縣的活閻王自己去迎接進門,而後又親自引路帶進來的客人,神情肅穆,氣度端凝,雖穿著常服,可那身富貴氣派,瞎子也猜出來路不凡!衆人慌忙離座起身,垂手侍立,大氣兒不敢喘一口,心裏頭那點猜度議論,早被這無形的威壓碾得粉碎,只拿眼角餘光偷偷覷著,心道這莫非是京城來的勳貴,卻不知是王孫公子還是朝堂大夫,看著年紀..
看那三位貴人如同腳不沾地般,被大官人徑直讓進了精緻的花廳。
那席上坐著的應伯爵,眼珠子最是活絡!
他打眼一瞧那鄆王,心裏暗道:「我的親孃!這不是上回在麗春院做東,讓我安排得妥妥帖帖又聽聞被捉走了消失的人物?現在看來又一根毛都沒少的回來了!」
他臉上那點諂笑剛堆到一半,舌頭底下那句熱絡的打招呼險些就要滑出口,卻猛見自家那好哥哥,目光掃過這邊時,眼皮子都沒朝他抬一下,更無半分引薦之意!
應伯爵立時明白過來,把那點熱乎勁兒凍住,脖子一縮,腦袋耷拉得比霜打的茄子還低,恨不得把一張胖臉埋進面前的糟鵝掌盤子裏,心裏念著佛:「阿彌陀佛!看不見我,看不見我!」
他只管拿著個酒盅,眼觀鼻,鼻觀心,裝作沒看見。
鄆王趙楷眼角餘光也掃到了應伯爵那副模樣,心中不免一動。
想起那夜在麗春院,這位「應二哥」安排的花魁娘子,那身段,那風情,那伺候人的手段……端的是回味無窮!
自己貴爲皇子,倒是一直想和普通達官貴人一般幹這等事,只是京城熟人太多,平日裏想也休想,全賴那日自己這位「結義二哥』的安排才得償夙願。
他心中倒有幾分親近之意,只是太子當前,自然不能亂搭話讓抓住把柄!
唯有帝姬趙福金,本身就穿了一身小廝裝扮,衣服又有些寬大,此時更像個初入寶山的小賊,一雙妙目滴溜溜亂轉。
看看那席上肥頭大耳的官員,再看看他們在喫甚麼珍饈美味,自己有無喫過,又看了看遠處月上還在唱著曲調的伶人歌伎,只覺得自家好人的西門大宅樣樣新奇有趣,小嘴兒裏還嘖嘖有聲,若非皇兄在側,怕是要溜過去拈塊拿自己沒見過的糖紙果子嚐嚐了。
四人漫步花廳,這西門大宅後院崔氏也是心中不安。
她心中一則是喜:那騷情浪意的潘巧雲被打發回了外宅,自己卻進了這正經後院內室,高下立判,顯見得是老爺心中有分曉,抬舉自己。
一則是憂:抬眼便是那正房大娘子吳月娘端坐堂上,更要命的是,自己原要去先住的王招宣府上,那位郡王之後三品誥命的林太太,竟也在此!
她早從孟玉樓晴雯金釧兒口中知道自家老爺這些首位之事,一個是正房大娘子,一個是頂頭娘子,都不能得罪。
崔氏不敢怠慢,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只是她向來精明,眼風兒只一掃,便瞧出了門道。
按常理,林夫人這等金枝玉葉、誥命加身,合該坐那主位正座,月娘只在旁陪侍。
可眼下,分明是月娘穩穩當當坐在主位黃花梨圈椅上,林太太倒是在客位相陪!
崔婉月心裏登時透亮,先對著月娘,恭恭敬敬磕下頭去,口稱:「奴婢崔氏,拜見大娘子。」禮畢,方又轉向林太太,依樣叩拜:「崔氏給林太太請安。」
月娘臉上堆著笑,虛抬了抬手:「快起來罷。既是老爺帶回來的人,便是一家人了,何須行此大禮?」她嘴裏這般說,卻半個字也不問崔氏要去哪裏,是否住在內宅好安排坊間,她心裏明鏡似的,這等牽涉外宅女眷的勾當,皆是自家老爺親手擺佈,她若貿然插嘴,問得深了,反顯得不知進退。
這崔氏卻是個有眼色的,自己便開口道:「大娘子慈心體下,奴婢感激不盡。只是禮不可廢,今日得見大娘和林太太這般尊貴人物,便如見了長輩尊親,豈敢不行全禮?《周禮》亦言,拜,服也,所以服事其上,奴婢此跪伏,是盡本分,亦是心悅誠服。一番話,引經據典,滴水不漏。
林太太和吳月娘聞言一愣,不由得對視一眼,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訝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