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惠蓮心中一動,也把自己那雙尖尖翹翹的小腳兒,從裙底微微探出些頭來。隔著丈把遠的距離,她拿眼偷偷丈量著潘金蓮那隻腳的尺寸,心中暗忖:
「哼,不過如此!老爺那日摟著我邊咂吧上頭邊把玩下邊小腳時,親口說了的,我這腳兒皮肉兒軟嫩,不比這大宅裏頭一號的金蓮兒我。還說只等哪日得了閒,把我們兩個一同喚去房裏伺候,四隻玉筍兒都攥在他手裏細細把玩,再穿上他賞下白色羅絲襪……到了那光景,我定要壓過這她一頭!老爺抬舉我管廚房,顯見是看重,說不得……說不得離那登堂入室、近身侍寢的日子也不遠了!」
她想著那風流旖旎處,粉面上不由得飛起兩朵紅雲。
潘金蓮何等機警?
宋惠蓮裙底那小腳兒一動,她眼角餘光便已掃到,心中登時雪亮,明白這女人甚麼意思,暗自冷笑:「好個下作的小淫婦!才吃了幾天飽飯,就敢來撩撥老孃?看你那輕狂樣兒,和我當初剛進這府裏時想攀高枝的心思,真真兒是一模子刻出來的!呸!如今老孃我早已不是那吳下阿蒙,琴棋書畫也摸得,馬也能騎得幾圈,肚子裏裝的墨水兒,豈是你這竈下婢能比的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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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眼光一轉,又想到那位林黛玉更是牙癢:「還有那林家的狐媚子,胸前兩塊荷包蛋似的,仗著肚子裏有幾滴墨水兒,哄得香菱那小蹄子跟屁蟲似的圍著她轉!這些日子動不動在我面前提,要是她在有多好。待我再下些功夫,把詩詞歌賦弄個精熟,定要尋個機會好好跟她比試比試,臊她一臊!」
可轉念想到那林小姐的身世,金蓮心裏那點剛燃起的鬥志又像被澆了瓢冷水:「唉!千好萬好,抵不過人家有個好爹!聽說她那個死鬼老爹,生前不知颳了多少地皮,給她留了好大一份傢俬,金山銀海似的…這……這叫我如何比得過?」
一股酸澀湧上來,她下意識絞緊了手中的汗巾子,恨恨地想:「偏生我命苦,攤上那麼個賣女求財的老虔婆做娘,還有個只會賭錢喫酒、拖累人的小舅舅!老天爺,你待我潘金蓮,何其不公也!」她越想越氣悶,只覺得眼前這五月的豔陽天,燥得發慌。
月娘可不知這兩人心頭這麼多零零碎碎,吩咐罷了廚房的事,又轉過臉來,臉色肅然:
「來保、來旺、來興,你們三個是府裏的老人,也是老爺倚重的臂膀,如今府裏不比從前我們是正兒八經的官宦人家,手裏握著東京大小事宜如山權柄,盯著老爺看著老爺不好的想必比比皆是,我們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來。」
「一進六月,雖是雨季,但裏白日裏天乾物燥,各處的火燭門戶,須得加倍經心,夜裏值更的,不許喫酒賭錢打瞌睡,若叫我查出來,直接趕出大宅,絕不容情!香菱兒桂姐兒金蓮兒庫房裏的綢緞細軟、金銀器皿還有書房的那些,趁著天好,該晾曬的要晾曬,該歸置的要歸置,防著蟲蛀黴爛。各房丫頭、小廝的月錢,按例按時發放,不許剋扣拖延,惹出閒言碎語。再有,」
月娘頓了頓,目光掃過幾個管事的媳婦,「各房主子跟前伺候的丫頭、婆子,也敲打敲打,天熱了,心也容易浮躁,不許嚼舌根、傳閒話、挑唆主子不和。若犯了這條,不管是誰的臉面,一律攆出去,發賣了乾淨!」
底下衆人屏息凝神,大氣不敢出,連聲道「大娘子吩咐的是」、「小的們記下了」。
月娘小手中團扇搖搖,這纔將目光落在簾後管家來旺身上:
「來旺,後頭那一片擴建的園子和房舍,如今是個甚麼光景了?老爺雖不在家,這事卻怠慢不得。」來旺一聽問到這個,腰桿子下意識挺直了些,隔著簾子回話:「回大娘的話,我和劉公公侄兒督著工匠們日夜趕工,不敢懈怠。如今那花園子,亭樓閣、假山池沼,已是七七八八有了模樣;後頭新添的幾進院子,房架子也早立起來了,門窗隔扇正在加緊打造,瓦片也上了一多半。小的估摸著,再有個三個來月的光景,定能齊齊整整、妥妥當當地完工!保管老爺回來見了,只有歡喜的!」
月娘微微頷首,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:「嗯,你是個辦事老成的,這進度倒還使得。只是有幾樁要緊事,你須得時刻記在心上,親自盯著,萬不可交給底下人糊弄。」
「請大娘示下!」來旺忙躬身。
月娘放下茶碗,一條一條細細叮囑:「底子既然已經打好,裝飾更爲重要,頭一件,工程所用木料、磚瓦、石料、油漆,雖是包給了工頭,你也要每日親自查驗,要那結實耐用的上等貨色,莫要被人以次充好,糊弄了去。將來若是住進去沒兩年就這裏漏雨,那裏腐朽,老爺面上不好看,你也喫罪不起!」「第二件,那些工匠、力夫,人數衆多,魚龍混雜,每日裏從清河城外來的人也不少,你要約束好,不許他們在後宅亂竄,更不許偷雞摸狗。每日上工下工,進出都要有數,若有那手腳不乾淨、行止不端的,立刻捉了送往衙門!」
「第三件,工地上更要小心火燭,那些鋸末刨花,每日收工務必清理乾淨。天乾物燥,一個火星子就能燎原,須知這後院緊緊連著我們大宅,千萬大意不得!第四件,工錢要按時足額髮放,不許你手下人剋扣盤剝,惹得工匠們鬧將起來,耽誤了工期,老爺回來,頭一個問你的不是!」
月娘每說一條,來旺就應一聲「是」,額頭漸漸滲出漢來:
「大娘思慮周全,小的謹記在心!必定親自督管,不敢有絲毫懈怠!」
「嗯,你明白就好。」月娘拿起團扇,輕輕搖著,語氣放緩了些,「來旺啊,你是府裏的老人,以前外出採辦都是你,老爺和我都是信得過你,才把這等緊要差事交給你。辦好了,自然有你一份體面,若辦砸了,或是中間出了甚麼水過地皮溼的勾當,到時候我也不處置你,把你送去京城交給老爺,你可知老爺的手段。」
來旺聽得後脊樑一陣發涼,忙不迭地賭咒發誓:「大娘子明鑑!小的就是肝腦塗地,也不敢有負老爺和大娘子的信任!若有半點私心,叫天打五雷轟!」
「罷了,我不過多囑咐幾句,並不單只是你,用心當差便是。」月娘淡淡地揮了揮扇子,「都散了吧,該幹甚麼幹甚麼去。」
衆人忙躬身行禮,魚貫退出上房。
衆人剛剛散去,忽見小丫頭掀簾子進來,脆生生稟道:「大娘,門房上來報,說是庵裏的兩位師父來了,在儀門外候著,想討個緣法。」
月娘聞言道:「請兩位師父進來。」
不多時,兩個穿著青灰色海青、頭戴僧帽的姑子,一老一少,低眉順眼地走了進來,合十行禮。年長些的姑子從包袱裏取出些物事,口宣佛號:「阿彌陀佛!大娘子慈悲,貧尼才從江州討佛緣回來,這裏有東林寺請來的檀香念珠,有西林寺開過光的送子觀音畫像,…最是靈驗不過!多少大戶人家的奶奶、娘子,用了此物,或得麟兒,或添千金,香火旺盛得很吶!」
一旁陪坐的李桂姐,湊到月娘耳邊,用氣聲兒說道:「大娘子,這兩個姑子常年走動各府,這佛緣門路倒是真有些靈驗的,聽說縣尊正房、周守備府的三姨娘,都是請了這些,又去廟裏拜過才…」她沒說完,但那意思月娘自然明白。
月娘憂愁的正是這事,又聽得桂姐這般說,心中不免意動,正要開口吩咐香菱取銀子。
冷不防旁邊坐著的金蓮兒,纖纖玉指拈著一粒瓜子慢悠悠地插了一句:
「大娘,如今官家崇道抑佛,改佛爲道,天下僧尼都改了稱呼。老爺他老人家在東京做著大官,位高權重。咱們府上若只請這些佛門的緣法回去,是不是……略有些不妥?依奴婢看,不如再請這兩位師父或者另尋個道觀裏的高功法師,求些道家的靈符寶篆回來,一併供奉著,豈不更周全?也免得外頭人嚼舌根說些對老爺不利的話。」
月娘一聽,心頭猛地一凜,暗叫一聲「慚愧」!
自己只顧著求子心切,竟忘了這朝廷風向的大關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