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她正哭喪著臉,由幾個管家婆子、貼身丫鬟簇擁著,在那杯盤狼藉、箱翻櫃倒的廳堂裏,抖著手清點失物。
一個貼身的小丫鬟,眼尖心細,覷著太太幾處要害處襟襖凌亂不堪,鵝黃綾子抹胸的帶子鬆脫,襟口歪斜,要害上面赫然印著幾道青紫指印,更要命處,連那嬌嫩也被那醃攢強人五爪摳擰得破了皮,微微綻出血絲,顯是遭了極狠的手,便連其他要害處衣物都摳破了。
丫鬟便低聲提醒了一句:「太太,仔細衣物!」
鄧氏被丫鬟覷破,登時臊得滿臉通紅,如同滴血,慌不迭地掩了衣襟,扭身便往內室急走。心中又恨又怕又羞,一股無名火直衝頂門,暗罵道:「天殺的賊囚根子!挨千刀的殺才!好生粗暴,不知憐惜的蠻牛!那手爪怎般大力,上下其手,生生摳擰得人……疼入骨髓!末了竟還……竟還探進去…險些……險些……」
她不敢再深想,只覺猶自隱隱作痛,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酸脹,走起路來都覺彆扭。正手忙腳亂地整理衣衫,試圖撫平那羞人的痕跡,方纔那報信的丫鬟又急匆匆掀簾進來,喘著氣道:「太太,太好了!開封府的差爺們……來勘驗賊蹤了!」
鄧氏心頭一緊,強自鎮定,深吸一口氣,忙不迭整肅容顏,忍著下身不適,蓮步蹣跚地分叉著一雙腿,迎將出去。
只見院中立著一行人。
爲首一個俊俏後生,頂著一張公事公辦、冷冰冰的面孔,身後跟著幾個如狼似虎、橫眉立目的衙役,正是玳安。
鄧氏心頭一驚,仔細打量著這位官爺,目光在他臉上身上逡巡。
玳安大剌剌將手一揮,官威十足,聲調拖得老長:「夫人且慢清點!賊人既去,這現場須得嚴密封鎖,一草一木皆不可擅動!少了何物,自有我等記錄在案,呈報上官!」
說罷,又側過頭,壓低了嗓子,對身後幾位團練少莊吩咐道:「都警醒些!眼珠子放亮!但凡瞧見有咱們方纔手腳不利落留下的破綻,立時抹了!再有……瞅著沒順走的稀罕玩意兒,順手牽了,莫叫弟兄們白辛苦一趟!」
手下人齊聲應諾,聲音洪亮,各自散開,假意低頭勘察,實則眼珠亂轉,賊光四射。
待得一番賊喊捉賊、監守自盜的勾當行雲流水般做完,玳安暗忖無甚紕漏,便欲抽身。
豈料那鄧氏忽地開口喚道:「這位上差且慢!」
她款步上前,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意,手中託著個小布包,沉甸甸的:「官爺們辛苦,這點散碎銀子,權當給弟兄們買碗酒喫,驅驅這寒夜的陰氣。」
玳安假意推辭,臉上堆起虛僞的恭敬:「分內之事,不敢當,不敢當夫人厚賜……」
話音未落,便覺那沉甸甸的銀包入手之際,一個緊實、微潮的小紙團也順勢塞進了他掌心,指尖似還觸到婦人那汗津津的手心。
玳安心頭猛地一跳,如被蠍子蟄了一下,面上卻紋絲不動,只若無其事地將銀子揣入懷中,拱手告辭,動作麻利。
一離了張府那朱漆門樓,玳安大聲喊道:「走,諸位弟兄,下一家!」聲音洪亮,邊說自己邊快步走到僻靜暗處。
玳安急急展開那汗津津的紙團。只見上面幾行娟秀小字,卻透著一股子砭人肌骨的寒氣:
「今夜三更,府邸後花園角門相候。若不來……休怪老孃我稟明我家老爺進宮面聖,告你個冒充官差、行兇劫掠、淫辱命婦之罪!叫你等死無葬身之地!」
玳安看罷,登時如遭雷亟!
一股寒氣從腳底板「嗖」地直衝天靈蓋,驚得他三魂七魄悠悠盪盪,冷汗如漿,涔涔而下,瞬間溼透內衫,手腳都軟了半邊,險些癱倒在地。
他心中翻江倒海,驚疑不定,如同揣了個活兔子:「這老孃們……她……她如何競識破了俺?方纔……方纔那番手腳……莫非她……她競都瞧在眼裏了?這……這如何是好!」
卻說那頭,大官人處置好安童的事,又吩咐好一干綠林人物早些出城,這時候一位內侍監公公帶著幾個小公公離了那巍峨皇城,尋著了大官人跟前。
太監臉上堆著蜜也似的笑,唱個大喏:「府尊大人,官家有旨,宣您即刻面聖哩!」
大官人笑道:「有勞公公辛苦傳旨。」
「不敢當,不敢當!」太監慌忙擺手,身子卻湊近了些,一股子宮裏頭薰染的脂粉混合著陳年木頭的味兒直鑽大官人鼻孔。
太監壓低了嗓子,氣聲兒細得像蚊子哼哼:「小的斗膽,在劉老公公跟前當差跑腿的。府尊大人吶,小的給您道喜了!今兒官家龍顏大悅,連用了三盞蔘湯,那聲氣兒裏都透著歡喜勁兒。依小的愚見,大人您吶,怕是要鵬程萬里,高升指日可待啦!」
這話兒說得又輕又快,恍若真心爲大官人高興一般。。
大官人笑道:「那本官就承公公吉言了!」
說話間,早就溜回來的平安一隻早滑入袖中,再出來時,指縫裏已夾著個沉甸甸的銀課子,水磨得溜光,少說也有五兩重,不著痕跡地就往太監袖籠裏塞去。
「哎喲!府尊大人!使不得!折煞小人了!」太監口中推拒,平安手腕略一使暗勁,那銀子便如泥鰍入水,滑進了太監袖中深處。
「些許茶資,公公辛苦,莫要嫌棄。」大官人笑道。
太監臉上登時笑開了花,褶子都擠作一團,腰彎得更低:「府尊大人厚愛,小的……小的愧領了!請,快請隨小的來,莫讓官家久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