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官人話鋒一轉:
「不過…既進了我西門府的門,光會端茶倒水、提靴牽馬可不行!在我身邊走動,不認得字,看不懂文書,連別人罵你都聽不懂,豈不是丟本官的臉?嗯...如今在京城尚未有府邸,等回了清河,府裏會請個老成的西席先生。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去學館裏,把《三字經》、《百家姓》這些蒙童玩意兒,還有算盤帳目,都給本官學明白了!學不會,仔細你的皮!聽見沒有?」
「聽見了!聽見了!謝謝大人!謝謝大人天恩!」安童喜極而泣,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,對著大官人又是「咚咚咚」連磕了好幾個響頭,額頭那片青紫幾乎要滲出血來,他卻渾然不覺,嘴裏語無倫次地喊著:「謝謝大人!謝謝大人收留!小人一定用心學!絕不給大人丟臉!絕不給大爹丟臉!」
大官人隨即搖頭失笑,揮了揮手:「行了行了!別磕了!再磕下去,這宮門口的磚都要叫你磕碎了!」趙鼎在一旁聽了多時,此時捋了捋頷下短鬚,眼中帶著幾分激賞,向大官人拱手道:「大人,原來這位小哥兒便是那義僕安童!他千里迢迢告御狀,替舊主伸冤,搬倒京東東路那等刑獄公事夏提刑的事蹟,如今在汴京城裏也傳開了,忠肝義膽,難得!難得!」
他略頓了頓,目光溫和地落在安童身上,又道:「我兒趙洙,如今與他年紀相仿,也在國子監裏唸書,性子倒還純良。既然大人有意栽培此子,且大人您在京城寓居賈府,多有不便之處。依卑職愚見,這些日子不如將安童留在下官身邊。」
「白日裏讓他隨我到開封府衙應卯,端茶遞水,跑腿聽差,也好跟著學些眉眼高低、衙門規矩;回去了便讓他和我兒早起晚睡,撥出些工夫來,讓我兒教他認字讀書,識得些聖人道理。大人意下如何?」大官人聞言,側目看了趙鼎一眼,見他正用那等看自家子侄般的眼神端詳著安童,心中已然雪亮:這位趙判官,與那朝堂中李綱李伯紀一般無二,都是眼裏揉不得沙子的剛直之輩,最是欣賞這等赤膽忠心、一根筋的忠義之人。
大官人嘴角噙著笑,伸出手指,虛虛點了點兀自跪在地上、手腳都不知往哪裏擱的安童,笑罵道:「你倒是好造化!這位趙大人,可是崇寧五年的進士!你別看他如今穩重持成,年近不惑,當年中進士時,纔不過弱冠之年,二十歲便蟾宮折桂,端的是少年得志,才高八斗,神童一般的人物!你有他這般人物肯提攜教導,耳提面命,強似去翰林院裏聽那些老學究掉書袋!還不快爬起來,好生謝過趙大人再造之恩!」
安童一聽,真如五雷轟頂,又似醍醐灌頂,整個人都懵了,隨即一股狂喜直衝頂門心!
進士老爺!二十歲就中了進士!這……這等人物在他眼裏,可不就是那文曲星君下凡塵麼?真真是活生生的文曲星降世臨凡了!
他手腳並用就想爬起來,習慣性地又要轉身給趙鼎磕頭謝恩。
「歙一」趙鼎眼疾手快,低喝一聲,搶上一步,穩穩托住了安童正要彎下去的胳膊肘,手上加了三分力道,正色道:
「起來!跟著我學的第一件事便是:男子漢大丈夫,頂天立地!常言道得好,「男兒膝下有黃金』!除了天地君親師,這膝頭金貴得很,絕不能輕易折腰下跪磕頭!記住了麼?」
安童被趙鼎託著,只覺得那臂膀沉穩有力,慌忙站直了身子,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:「記…記住了!趙大人!」
可心裏頭卻暗自嘀咕開了:「趙大人教的道理自然金貴……可西門大人待我的恩情,那是比泰山還重!這道理既然都是道理,可也有個先來後到,有個輕重緩急。西門大人的恩義,便是要我磕破了頭,那也是該當的!趙大人的道理……自然是要排在西門大人的恩義後頭……」
他肚裏尋思著用自己法子排著書上未曾教的道理,面上卻不敢顯露半分,只把腰桿挺得筆直,學著趙鼎的模樣,努力想站出個「膝下有黃金」的架勢來。
趙鼎將目光從安童身上收回,甚是滿意地微微頷首,旋即轉身,朝那上首的大官人深深一揖:「啓稟大人,街面書生鬥毆一事,業已處置停當。傷者皆已延醫敷藥,託大人洪福,所幸並無性命之虞。只是……」他略一停頓,語氣轉沉,「那數十重傷者,卑職查驗得真,個個身藏引火之物、利器兇刃,恐系混跡其間,心懷叵測之徒!」
大官人慢條斯理道:「嗯,處置得宜。只是,幾位大人府邸遭劫之事,你可曉得了?」
趙鼎聞言,點點頭,眉頭倏地緊鎖:「大人明鑑!此等無法無天的賊子,端的吃了熊心豹子膽!竟敢趁此京畿惶惶、人心浮動之際,公然劫掠朝廷重臣府邸?這……這豈非是視我開封府如無物?」大官人輕咳一聲:「此必家賊無疑。你即刻將那些混入書生隊伍裏的可疑人等,嚴加鞠訊,務必撬開他們的口!」
趙鼎一愣,臉上驚疑不定:「家賊?大人……何以見得?」
大官人嘴角牽起一絲莫測高深的笑意:「時機拿捏得如此之準,偏挑我府衙人手空虛、應接不暇之際;下手劫掠又這般精準狠辣,直奔要害。若非有內賊勾連指引,通風報信,焉能如此?你只管去審,十停裏倒有九停,必是那些大人府中背主忘恩的家奴!」
趙鼎聽得大官人剖析,句句在理,心下雖覺蹊蹺,一時卻也想不出破綻。
他素來剛直,哪裏能想到眼前這位手眼通天、執掌開封府事的丁頭大上峯,正是那目無王法、無法無天,將幾位老大人洗劫一空的幕後真兇?
這等潑天大事,便是想破了頭,也斷不敢疑到自家大人頭上。
此刻聽大官人說是內應,更覺有理,忙將心中那點疑惑按下,肅然抱拳:「大人洞若觀火!卑職愚鈍!既如此,卑職即刻提審那起賊子,嚴加拷問,定要給諸位老大人一個明白交代!」
他頓了頓,面上露出憂色,「只是……那幾位被劫大人的宅邸,現下情狀……」
大官人擺擺手,面上笑容和煦,彷彿一切盡在掌握:「此事本府已著得力人手前去「勘驗』現場,「收集』證供線索了。你只管專心審訊便是,無須掛懷。」
趙鼎心頭一鬆,再次深深一揖,聲音斬釘截鐵:「是!卑職遵命!這便去提審那羣膽大包天的內應家僕!」說罷,躬身退下,步履間帶著一股雷厲風行的煞氣。
卻說那張邦昌大宅外,僻靜小巷深處,玳安一夥人,手腳麻利,如剝皮褪殼般,將那一身夜行黑衣並蒙面頭罩,盡數扯脫下來,露出本來面目。
巷中暗影浮動,只聞慈窣聲響。
楊再興、王荀兩人,一個在綠林行走,一個常年邊境假扮形形色色人物,乃是慣做這等勾當的。二人一聲不吭,自扛著大包贓物衣罩,身形一晃,便沒入更深沉的暗處,自去料理乾淨,不留一絲痕跡玳安這邊,領著餘下幾個精壯漢子早有預備,手腳飛快地套上那開封府公人的號衣、皁靴,束緊腰帶,將那腰牌晃悠悠懸在當眼處。
衣是簇新,靴是硬挺,腰牌銅光閃閃,好不成風!
收拾停當,一行人大喇喇搖著官步,竟又折回那剛剛遭了劫掠的張府大門前。
府內早已是炸開了鍋。
張邦昌的正室鄧氏,孃家亦是顯赫門第,乃知樞密院事鄧洵武族中嬌養的侄女。
剛過四十年紀,生得一身豐腴皮肉,頗有幾分徐娘風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