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面那廂,鑼鼓喧天,綵綢亂舞,打頭來的正是那羣喬裝改扮、慶賀太平的綠林豪客。
這幫爺們,哪裏是善茬?雖是披紅掛綠,扮作喜慶模樣,可那骨子裏的煞氣,隔著三丈遠都能聞見。兩股人潮眼看就要撞在一處!
幾個領頭的清流門生,仗著幾分浩然之氣和背後大佬撐腰,與那羣綠林豪傑遙遙對峙起來。一個領頭的瘦高書生,麪皮漲得紫紅,指著對面,聲音尖利得變了調:「爾等助紂爲虐!可知今上受奸佞矇蔽,倒行逆施,天怒人怨!括田所刮地三尺,逼得良民賣兒鬻女!改佛寺爲道觀,強奪僧產,毀我千年法脈!此等昏聵新政,與桀紂何異!爾等不思忠義,反爲虎作悵,不怕天打雷劈嗎!」
他身後一羣書生也紛紛鼓譟起來:「正是!閹豎童貫奸臣蔡京一千人等,禍亂朝綱!」
「括田所就是刮骨刀!民脂民膏都進了佞臣的腰包!」
「毀佛滅法,必遭天譴!爾等懂甚麼天道人心!」
「速速散開,莫要擋道,莫要成爲西門屠夫和王子騰這等酷吏的手中刀!」
對面那羣綠林豪傑,聽著這些文縐縐的罵詞,如同聽天書。
那黑大漢掏了掏耳朵,把耳屎彈得老遠,咧嘴一笑,露出滿口黃牙,聲如破鑼般吼道:
「放你孃的狗臭屁!窮酸嚼蛆!皇帝老子也是你們這羣沒卵子的酸丁能罵的?括田所?括你孃的頭!皇帝老子要錢養兵,殺韃子保你們這羣廢物平安,刮點地皮怎麼了?刮你祖墳了?」
他旁邊一個精瘦的漢子,吊兒郎當地剔著牙縫裏的肉絲,接口罵道:「改佛爲道?關你屁事!禿驢的廟改成牛鼻子的觀,香火錢又沒進你窮酸的口袋!鹹喫蘿蔔淡操心!皇帝老子喜歡道士煉丹,那是想長生不老,多坐幾年江山,礙著你們這羣窮酸考狀元了?我看你們就是眼紅和尚道士有錢!一羣沒卵蛋的窮酸,除了會放酸屁,還會個鳥!」
這夥綠林漢子罵起人來,那是祖宗十八代、下三路齊飛,專揀最醃膦、最戳肺管子的話罵:「一羣穿長衫的瘟雞!手不能提肩不能扛,就知道耍嘴皮子!有種過來跟你爺爺比劃比劃?」
「讀了幾本破書就以爲自己是文曲星下凡?我呸!一羣只會拉屎放屁的米蟲!」
「再敢放個屁,老子把你們那點墨水全從後竅裏打出來!」
「想造反?來啊!爺爺的拳頭正癢癢!看是你們的嘴硬,還是爺爺的拳頭硬!」
這些粗鄙不堪、夾槍帶棒、專揭短處的市井髒話,如同滾滾糞水,劈頭蓋臉澆在書生們頭上。書生們平日自詡清高,講究個非禮勿言,何曾聽過這等污言穢語?
一個個氣得渾身發抖,麪皮由紅轉青,由青轉白,嘴脣哆嗦著,指著對方「你…你…你…」了半天,競憋不出一句完整回罵的話來。
引經據典的大道理,在赤裸裸的辱罵和人身攻擊面前,顯得蒼白無力,真真是:秀才遇到兵,有理說不清。
「粗鄙!粗鄙之極!」
「有辱斯文!有辱斯文啊!」
書生們只能翻來覆去地喊著這兩句,氣得直跺腳,卻拿對方毫無辦法。那憋屈勁兒,比捱了打還難受。眼見罵戰徹底落了下風,己方士氣愈發萎靡,幾個混在書生隊伍裏的「有心人」知道,煽風點火的時機到了!
就在這亂哄哄、罵聲震天的當口,書生隊伍前頭,十幾個眼神閃爍的家僕,互相使了個狠戾的眼色其中一個矮個子,袖筒一翻,手裏赫然攥著一把磨得雪亮的攘子!
他身子一矮,借著前面書生的遮擋,如同泥鰍般往前擠,目標正是對面罵得最兇、敞著懷的黑大漢!另一個同夥則故意在人羣裏猛地一推操,尖聲大叫:「跟他們拚了!打死這些辱罵聖賢、欺壓士子的賊寇!」
這一推一喊,本就擁擠混亂的書生隊伍頓時如同炸了鍋,前面的人被推得不由自主往前跟蹌幾步!嘿!
這點子下三濫的手段,在綠林道上混飯喫的爺們眼裏,簡直如同兒戲!
那黑大漢正是京東東路的一位綠林魁首耳朵何等機靈?
聽得身後金風微動,頭也不回,蒲扇般的大手如同鐵鉗,反手向後一抄,精準無比地叼住了遞攘子那矮子家僕的手腕!
只聽「嘎蹦」一聲脆響,如同捏碎了個核桃!
那家僕殺豬也似的嚎叫起來,手腕軟塌塌垂著,骨頭茬子都從皮肉裏戳了出來,攘子「當哪」掉在塵埃裏。
與此同時,一個精瘦漢子反應更快,身子滴溜一轉,讓過捅來的攘子,鉢盂大的拳頭快如閃電,「噗嗤」一聲悶響,正砸在另一個家僕的腮幫子上!
「嗷一!」兩聲慘叫撕心裂肺。
一個抱著斷腕在地上打滾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;
另一個被打得原地轉了仨圈,半邊臉瞬間腫成了發麪饅頭,血水混著幾顆白牙噴了一地,「噗通」一聲栽倒,只有出氣沒了進氣。
黑大漢咧嘴一笑,露出森森白牙,抬腳就朝地上那斷腕家僕的膝蓋骨狠狠跺下!
「哢嚓!」又是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頭碎裂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