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內皇城前。
御街臨街搭建的瞭望高上,大官人身著一襲簇新的緋色官袍,腰束犀角玉帶,頭上黑色展腳襆頭烏紗帽翅微顫。
他雙手沉穩地背在身後,寬肩窄腰,身姿挺拔如青松勁柏,淵淳嶽峙般憑欄而立,正皺眉瞭望清流士子隊伍,正與自己安排的綠林豪強迎面撞上!
兩股人潮如同即將對撞的濁浪,喧囂聲隱隱傳來。
夕陽熔金,潑灑在他身上,將那身緋紅官袍映得如同裹著一團流動的火焰,烏紗帽檐下,一雙鳳目含威,斜飛入鬢,顧盼間自有股脾睨衆生的風流氣度。
這一副「玉堂金馬宰官身」的俊俏風流模樣,莫說是尋常女子,便是勾欄瓦舍裏見慣了南北俊俏小生的姐兒粉頭們,也看得心頭如揣了七八隻小鹿,突突亂撞!
如今這汴京城裏,便是那消息最閉塞、只知柴米油鹽的愚夫愚婦,誰不曉得新任開封府府尊西門大人,是個潘安再世、宋玉重生般的人物?
非但權柄赫赫,更生得一副脣紅齒白、儀表非凡的好皮囊!
此刻這「活潘安」就這般威風凜凜、卻又帶著幾分慵懶貴氣地立在眼前高處,如何不叫滿街倚樓賣笑的鶯鶯燕燕們酥了半邊身子?
那臨街繡閣畫欄旁,三三兩兩倚著些塗脂抹粉的汴京大小花魁們。
平日裏迎來送往、慣會調風弄月的眼波兒,此刻都癡癡地粘在露上那抹猩紅身影上,手指絞著汗巾子,咬著下脣,恨不得立時解了腰間香汗巾兒,裹個香囊汗巾子,就朝那俊俏府尊身上拋去!她們你推我操,擠在窗邊,對著西門大官人的方向指指點點,嬌聲浪語不斷:「哎喲喂!快瞧!那便是西門大人!真真兒的好人物!」
「好個俊俏的府尊!這身段兒,這氣派…嘖嘖,比畫兒上的郎君還標緻三分!」
「姐姐,你瞧他看過來沒有?快替我看看,他是不是在瞧我這邊?」
「死妮子,休要胡說!府尊大人何等身份,豈會瞧你這騷蹄子?定是在瞧奴家哩!」
便是那些坐在珠簾軟轎裏的深宅貴婦、管家娘子,掀簾瞥見西門大官人這般品貌,也禁不住心頭一蕩,慌忙放下簾子,臉上飛起兩朵紅雲,手中絞著帕子,暗啐一聲「好個風流種子!」
心中卻難免將那自家夫婿與這俊俏權臣比較一番,頓覺意興闌珊沒了溼氣,剛買的黑絲羅襪都有些穿的不得勁兒。
楊再興和王稟,護在大官人身後,手中各自大槍斜指地面,槍纓殷紅如血。
就在這山雨欲來的微妙時刻,只見玳安與平安,雙雙快步搶上露,躬身行禮,氣息微喘。玳安先一步開口,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:「回稟大爹,命令已然發往清河縣了!快馬加鞭,絕無耽擱!」
大官人微微頷首。
平安緊接著上前一步,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,雙手恭敬奉上:「大爹,翟管家那邊回話了。他看過信後說,這事情…用不著驚動蔡太師老人家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些,「翟管家已經親筆修書一封,用快腳遞,星夜兼程送往大名府梁中書梁大人處了!翟管家讓小的轉告大爹:需要甚麼配合,儘管吩咐梁大人那邊,梁大人自會盡力周全!只是翟管家也說了,眼下萬壽道藏乃是天字第一號的大事,耗費錢糧人力如山似海,各處都緊巴巴的,想要得到大名府的大批援助…怕是很難。」
大官人接過信,揣入袖中:「嗯,知道了。如今天色漸暗,正是行事的好時候。城中幾條要緊街道的衙役,我已命人尋由頭都調開了,此刻正是空檔。」
他微微側首,目光如電般掃過身後的楊再興和王稟,又落在平安身上:「朱仝和郝思文兩個,早已聽我號令,佈置好水器就帶著人手前去拜訪那幾家不識相的大宅門了。看眼下這御街上的情形…」大官人下巴朝樓下那醃膳混亂處一點,「鬧得夠大,夠亂,正好再替咱們遮掩一樁!」
他笑著說道:「平安,你這廝這些日子不都在和武丁頭學了拳腳?今日便給你個歷練的機會!你和玳安!即刻去換了行頭,遮掩好面目!跟著王稟、楊再興二位!」
他目光轉向兩位悍將,「王稟、楊再興!」
「大人吩咐!」王稟和楊再興聞聲,眼中精光暴漲,雙手抱拳。
兩人手中長槍幾乎是同時微微一顫,槍尖挽出兩朵碗口大小、寒光凜冽的槍花!
那破空之聲雖輕,卻帶著刺骨的殺意!
露上的空氣彷彿都爲之一凝!
大官人:「你們二人和玳安平安,還有…留在樓下的那剩下幾十個清河帶來的護衛!動作要快!再給我去拜訪一家!記住,手腳麻利些!進去後,不必趕盡殺絕,傷幾個護院家丁立威,把他家書房裏的要緊文書、帳簿、還有那珍藏的字畫白玉翡翠這等貴重且輕巧之物,給我統統捲來!出出氣便好,莫要戀戰糾纏!得手後立刻分散,按老路子撤回!」
「王稟(楊再興)領命!」兩位悍將齊聲低喝,聲如悶雷!!再無半分遲疑,轉身便走,步伐沉穩迅捷。而此時。
這遊行隊伍士林書生,烏泱泱一大片,恰似被驚起的鵝鴨,聒噪著湧上街頭。
個個穿著青衿儒衫,麪皮兒白淨得能掐出水,手裏捏著捲了邊的書本或是臨時扯來的布條,寫著些「清君側」、「誅閹豎」的字眼。
那汴京的風吹得寬袍大袖鼓起來,更顯得身板兒伶仃,彷彿一陣大風就能颳倒一片。
偏生今日撞上了閻羅殿開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