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家微微頷首,眉宇間那點鬱結似乎鬆動了些:「如此…朕心稍安。西門天章雖在朕面前信誓旦旦,可終究…叫人難以全然託付。」
他頓了頓,抬眼看向梁師成,目光沉沉,「城裏…眼下如何了?」
梁師成喉頭滾動一下,聲音更低了些:「回官家,宮門外…宮門外烏泱泱聚集了怕有上萬刁民!打著「伏闕上諫』的旗號,口口聲聲…口口聲聲要陛下…改弦更張新政…」後面的話,他含糊著吞了下去。「哼!」官家鼻腔裏發出一聲冷嗤,那敲擊扶手的手指猛地一頓,「我大宋億兆黎庶,豈止這區區上萬人?不過是些被人煽惑、不知死活的愚氓罷了!可恨…可恨那些藏在背後興風作浪的魑魅魍魎!」梁師成眼中兇光一閃,趨前半步,尖聲道:「官家何須爲此等賤民生惱?這等醃膦事,自有老奴替官家分憂!只要官家點個頭,老奴立時調遣皇城司精銳,管保殺得這些士大夫們人頭滾滾,血流成河!斷了那些士大夫的百年禍根,看誰還敢聒噪!」
「斷了?」官家猛地坐直了身子,目光刮過梁師成那張諂媚的老臉,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嘲諷,「斷得乾淨麼?斷了這些,誰來管理耕種田畝?誰來管理繳納賦稅?誰來管理修河築城?誰來維繫這大宋江山?是你嗎?」
他聲音陡然拔高,「還是你手下那些只會鑽營、認爹認祖的義子義孫?讓他們去寫一份像樣的戶部錢糧文書,寫得出來麼?州府田畝幾何,庫銀幾許,漕運損耗幾分幾厘,你們誰又知道?地方刑名獄訟,你們哪個又能處置得清?」
梁師成被這連珠炮般的詰問砸得面如土色,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,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金磚:「老…老奴昏聵!老奴該死!官家息怒…」
「到頭來,還不是得靠他們!」官家胸膛劇烈起伏,眼中怒火與深深的無力感交織,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話來:「朕恨不得將這班結黨營私、盤剝黎庶的蛀蟲統統剷除!可這大宋的江山社稷,這朝廷的運轉,離了他們……離了這羣蛀蟲,竟真的轉不動了!」
官家胸膛起伏几下,那股無名火似乎泄了些,眼神漸漸轉爲無奈與疲憊,他重重靠回椅背,喃喃自語:「可惜…可惜三舍法未能大行其道,廣育英才…否則這大宋遍地皆是讀書明理的種子,何至於我大宋…只能依仗他們這些世家…」
梁師成伏在地上,大氣不敢出,只低低應道:「官家…聖明燭照…」
御書房內死寂一片。
良久,官家才幽幽地嘆了口氣:
「朕倒要看看…這西門天章,究竟有何等翻雲覆雨的手段,能平息得了這場…潑天的大亂?」